市委常委会议室的门，厚重得像一块墓碑。
秦峰人还在兰云区自己的办公室里，但他感觉自己仿佛安装了高清摄像头，正现场直播着另一头的压抑。
手机屏幕亮起，是办公厅那位“朋友”发来的实况转播。
“老哥，进场了。”
秦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这消息，如同预告片，吊足了胃口。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会议，更是一场审判，一场对孙志平权威的公开处刑。
“孙书记的脸？怎么说呢，像是被人拿砂纸打磨了一宿，又黑又糙，眼袋掉裤腰上了。”
好家伙，这形容，不去写报告文学可惜了。秦峰忍不住在心里给这位“朋友”点了个赞。
这画面感，直接拉满。他甚至能想象出孙志平那副疲惫不堪、形容枯槁的模样，那是一种被掏空了精气神的虚弱，一种被现实反复抽打后的麻木。
“会议开始，议题一：关于滨江新区项目暂停后的善后工作。”
“孙书记开口了，声音跟破锣似的，就一句‘同志们都谈谈看法’，然后就坐那儿抽烟，一根接一根，会议室快赶上盘丝洞了。”
秦峰放下茶杯。谈看法？这不就是“引蛇出洞”，看看谁第一个跳出来嘛。
不对，现在孙志平这状态，更像是“公开求锤”。他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只剩下了苟延残喘的挣扎。
这种挣扎，在秦峰看来，是一种无力的表演，一种注定失败的哀嚎。
果然，下一条信息紧随而至。
“市长先发言了。”
秦峰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官场经典节目——二把手打头炮。
市长周良安，一个以稳健着称的干部，和孙志平搭班子以来，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但此刻，他成了第一个拿起刀子的人。
“周市长：‘滨江新区项目，从一开始，市府这边就提出过，规划要慎重，论证要充分。一百多亿的投资，不是小数目，地质条件是基础中的基础，这个问题上，我们的一些同志，存在着急于求成、好大喜功的思想。’”
秦峰看着这条文字，脑子里自动翻译成了大白话：“我早就说过不行，你们非要搞，现在好了吧？玩砸了吧？这个锅，我政府不背！”句句不提孙志平，但每个字都像巴掌，左右开弓地扇在孙志平的脸上。
周良安的话语，看似平和，实则字字诛心。
他站在“科学发展观”和“对人民负责”的制高点上，将孙志平的决策失误，上升到了思想认识层面，这无疑是给孙志平的政治生涯，又狠狠地添上了一笔“黑账”。
“孙书记没说话，就是抽烟的频率更快了。”
秦峰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烟雾缭绕中，一个男人的权威正在像烟灰一样，一寸寸崩落。
孙志平的沉默，不是默认，而是无力反驳。
他曾经的“说一不二”，此刻变成了“哑口无言”。
他的烟雾，试图掩盖他的窘迫，却更显得他的孤立无援。
接下来，就是常委们的表演时间。
“组织部长：‘这次事件，也暴露了我们干部选拔任用上的一些问题，对于一些专业性强的岗位，还是要尊重专业意见，不能完全以行政级别来压制不同声音。’”
秦峰的翻译机再次启动：“你孙志平乱用人，把秦峰这么个懂行的按在了孙志平的用人机制。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专业性强的岗位”指的是秦峰，而“行政级别来压制”则指的是孙志平本人。
这是一种高级的指责，不仅批评了孙志平的决策，更批评了他的领导艺术和用人智慧。
“宣传部长：‘社会舆论压力很大，市民们都在问，为什么这么大的工程说停就停？我们下一步的宣传口径，要统一，要强调市委是本着对历史、对人民负责的态度，及时纠错。’”
翻译：“你捅的篓子，我们宣传口快擦不过来了。赶紧定个调，把‘决策失误’包装成‘主动纠错’，脸都不要了，起码屁股得保住。”宣传部长的话，更是将孙志平的形象，从一个“英明决策者”，彻底拉低到了一个“制造舆论危机的罪魁祸首”。
他要孙志平为整个青阳市的舆论危机负责，并且还要孙志平配合宣传部门，将危机转化为“正面形象”，这无疑是让孙志平吞下自己酿造的苦果，还要装作甘之如饴。
一个接一个，发言都“含蓄”、“客观”、“站在全市发展的角度”。但翻译过来，核心思想高度统一：“书记，这事儿你得认。”“你一个人认。”“我们可都是好同志。”
这就是墙倒众人推。
不，墙还没倒，只是晃了晃，众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拔砖头了。
他们曾经是孙志平的附庸，是孙志平权力的受益者，但此刻，他们是孙志平危机的切割者，是孙志平罪名的推卸者。
他们的话语，看似温和，实则锋利，每一句都在孙志平的身上，划下了深深的伤痕。
孙志平过去在青阳市，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他的话就是最高指示。常委会上，从来都是他的“个人演讲秀”，其他人负责点头、记录和歌颂。
现在，风向变了。
他从一个发号施令的决策者，变成了一个坐在被告席上，接受众人轮番质询的犯人。
这种落差，比项目叫停本身，更让他窒息。
秦峰滑动着聊天记录，一条条看下去。他没有幸灾乐祸。
他只是在冷静地分析，孙志平的权力基本盘，已经松动到了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