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螺化石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一声轻响，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却深不见底的心湖。 陆星衍站在原地，仿佛被那道惊雷般的话语劈中，冻结成一座冰雕。他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用以对抗一切的冰冷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痕。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致的错愕与荒诞感，像听到一个精心编造的、却恶劣到令人发笑的玩笑。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说什么？” 赵擎苍看着他，眼中复杂的情绪翻涌——有歉疚，有疼惜，有久别重逢的激动，还有一种终于卸下伪装的坦然。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仿佛给予陆星衍消化这惊天信息所需的时间。
“这不可能。”陆星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斩钉截铁，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我母亲是谢云舒，我父亲……”他顿住了。
“你父亲是谁？”赵擎苍轻声追问，目光如炬，“你见过他吗？家里有他的照片吗？你母亲……可曾对你详细提过他的名字、来历、或是如何相识、如何分离？”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冷的锥子，刺向陆星衍记忆中被刻意模糊的角落。
父亲…… 他的童年记忆里，关于“父亲”的部分几乎是一片空白。家里没有照片。母亲谢云舒美丽跳脱，却对过去讳莫如深。儿时他曾追问，母亲总是抚摸着他的头发，眼神飘向远方，用一种悠远而哀伤的语调说：“你父亲去了很远的地方，执行一项很重要的任务。”
再后来，他懂事些，看出母亲不欲多言，便不再问了。再后来……母亲也很少回家，最近一次见到母亲还是自己考大学的时候，那个“很远地方的父亲”就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偶尔在梦境边缘闪过，面目不清。
“没说过，对吗？”赵擎苍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得到了答案，眼中痛色更深，“因为不能说，也不敢说。她是为了保护你。” 他走上前，俯身捡起那个海螺化石，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古老的纹路，仿佛在触摸一段尘封的岁月。
“星衍，你好好想想。”赵擎苍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在你身边，在你以为的‘绝境’中，是不是总有那么一丝不合常理的‘幸运’或‘巧合’？”
陆星衍的呼吸微微凝滞。
“东南亚，那次你们被堵死在海角仓库，你们夜里游到公海才脱困，3海里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你们是偷渡呀。”赵擎苍抬起眼，“你以为，在那种内海海域，为什么没有巡逻艇，为什么没被别人发现？”
“半年前，陆氏与幻影资本的金融战。”赵擎苍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事实，“幻影来势汹汹，手段老辣，资金通道，却选择了正好出现的“夜枭”，被你们抓住机会反杀。你不觉得，对方败得……有点太‘配合’了吗，对方难道没有自己的资金通道么？”
陆星衍的瞳孔收缩。那场金融战确实赢得有惊无险，当时他和顾云深、大哥复盘时，也曾疑惑过对手某些操作为何如此托大，最终归咎于自己的手法隐秘。难道……
“因为那本就是一场为你准备的‘沙盘推演’。”赵擎苍给出了答案，“我想看看，我的儿子，在真正的商战压力下，能展现出怎样的锋芒和能力。事实证明，你虽然没有被系统训练过，但是不愧是我的血脉。”
“还有最近的车库袭击。”赵擎苍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那辆车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陆景川。为什么你站在旁边，明明金发那么显眼，却毫发无伤？不是因为幸运，是因为指令明确——避开金发青年。我不能让我唯一的继承人，在这种清理障碍的行动中受到任何伤害。”
清理障碍……大哥在他口中，轻描淡写地成了需要被清理的“障碍”。陆星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冰冷的怒意混杂着更深的荒谬感在血管里奔流。
“至于我总能‘预测’你的动向……”赵擎苍从口袋里缓缓掏出一个东西，摊在掌心。 那是一枚略显陈旧的金属徽章，造型古朴 ——正是当初在小渔村，赵擎苍以“留念”为由送给陆星衍的那枚“科考队纪念徽章”！陆星衍记得自己当时随手放在了行李箱的夹层里，后来似乎……就不见了？他以为是自己大意丢了。
“孩子，”赵擎苍看着那枚徽章，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告诫，“永远不要轻易接受……尤其是来自‘陌生人’的礼物。哪怕它看起来很普通。” 徽章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陆星衍盯着它，脑海中猛地串联起许多细节：渔村相遇的“巧合”，赵擎苍对他们行程的了如指掌，对自己和顾云深关系的洞悉，甚至在闲聊中总能微妙地引导话题……原来他一直身处一个精心布置的观察笼中，而笼子的钥匙，就是他当初出于礼貌和一丝好感收下的这枚小小徽章！
“监听，定位，甚至有限的生命体征监测。”赵擎苍确认了他的猜想，“它让我知道你是否安全，身处何地，情绪如何。在你和顾云深去东南亚抓分公司内鬼，它让我能大致掌握你们的处境。在你为了救他……做出那些事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痛心，又似是某种扭曲的认可，“我也知道。我知道我的儿子，骨子里有着怎样的决断力和执行力。这更坚定了我要带你回来的决心。”
陆星衍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喉咙。他以为的偶遇、忘年交、甚至一时冲动认下的“干爹”，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针对他的、历时弥久的监控与谋划！他的人生，他的情感，他与顾云深的关系，甚至他心底最黑暗的秘密，都被眼前这个自称是他生父的人，以这种卑鄙的方式窥探、评估、算计！
“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与冰冷，“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如果你想认我，为什么……”
“为什么用伤害顾云深的方式？”赵擎苍替他说完，脸上温和的面具彻底剥落，露出底下属于“深海之眼”掌舵者的冷酷与决绝，“因为他是最大的阻碍。星衍，你对他用情太深，深到可以为他放弃一切，甚至违背你自己的天性。他就像一根钉子，把你牢牢钉在陆家，钉在那种平凡、琐碎、浪费你天赋的生活里。只有拔掉这颗钉子，你才能真正看清自己的道路，回到你该在的位置。”
他走近一步，试图去握陆星衍的手，却被陆星衍猛地挥开。 “我的道路？我该在的位置？”陆星衍笑了，笑声短促而充满嘲讽，眼中却是一片赤红的冰冷，“就是成为一个为了所谓‘宏大理想’，可以不择手段、算计至亲、伤我爱人的……怪物组织的少主？”
“不是怪物组织！”赵擎苍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严厉，那是一种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是‘深海之眼’！我们掌握的知识、科技、对地球和生命起源的理解，远超这个时代！我们所做的一切，是为了突破人类固有的桎梏，探寻进化的下一篇章！星衍，你体内流淌着我的血，你也继承了那份超越常人的天赋——过目不忘、超速分析、极端情境下的绝对理智！这些不是偶然，是血脉的馈赠！你属于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是守着一个人、一个家族，虚度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