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遂之起身,穿过散落的桌椅,径直走向小舞台。他与那支有些愕然的电子乐队低声、快速沟通了几句,手指在虚空比划着节奏和和弦走向。乐手们起初面面相觑,但很快,主音吉他手眼睛亮了,点了点头,对其他成员示意。
沈遂之接过一把备用吉他,试了试音。他站在那束并不明亮的舞台追光下,简单对着麦克风说:“一首《落了白》,献给我姐,” 他侧头,看向卡座方向的周慧敏,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也献给今晚,献给所有心里还有片地方没被格式化的人。”
前奏响起,并非原曲的婉约,而是被沈遂之和临时乐队改编成了带着Grunge风格的摇滚前奏,失真吉他发出粗粝的轰鸣,鼓点沉重而压抑。
他开口唱,声音不再是晚会上的清越戏腔,而是压低的、带着沙哑颗粒感的摇滚嗓:
“入云间——”(撕裂般的呐喊)
“落了白——”(骤然收住,近乎气声的吟叹)
“往事飘散——化尘埃——”(鼓点如心跳,贝斯线低沉盘旋)
诗意满满的歌词,与震耳欲聋的摇滚编曲激烈碰撞,产生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萧瑟、悲伤、幻灭、追寻……种种复杂情绪,在强劲的节奏中被碾碎又重组。沈遂之闭着眼,手指在琴弦上用力扫过,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完全沉浸在音乐带来的宣泄之中。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优雅从容、掌控一切的沈遂之,而是多年前那个在北京酒吧里不管不顾高歌的少年,只是眼神里多了岁月与故事沉淀下的重量。
酒吧里为数不多的客人都停下了交谈,惊讶地望向舞台。这表演太意外,太不合时宜,却又有着原始而动人的力量。
周慧敏已经坐直了身体,酒意似乎醒了大半。她双手捧着酒杯,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那个沉浸在音乐风暴中的男人。摇滚乐……他居然唱摇滚,还唱得如此投入,如此……真实。那歌声里的萧瑟与悲伤,奇异地熨帖了她心中那份无人可说的郁闷。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晚鼓起勇气发出的那个邀请,或许是近来最正确的决定。
一曲终了,余音在酒吧狭小的空间内回荡。沈遂之微微喘息,放下吉他,对着台下寥寥无几却听呆了的观众,也对着周慧敏的方向,轻轻鞠了一躬。
没有晚会上山呼海啸的掌声,只有几声零落却真挚的口哨和叫好。沈遂之走回卡座,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周慧敏看着他,眼睛亮如星辰,良久,才轻声道:“沈遂之,你到底……还有多少面,是我没见过的?”
沈遂之拿起苏打水喝了一口,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放后的轻松与淡淡的疲惫:“慧敏姐,人嘛,总得有个地方,让自己喘口气,做回一会儿‘不是自己的自己’。”
“谢谢你今晚的‘摇滚’,” 周慧敏认真地说,“很好听。比刚才那些……好听多了。”
“不客气,” 沈遂之看着她,“也谢谢你请我喝酒。”
窗外,香港的夜色正浓。一次本该止于工作关系的合作,一次心血来潮的深夜小酌,因为一首出格的摇滚,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同于以往任何关系的、微妙而真实的印记。孤独或许仍是常态,但这一夜的短暂相聚与意外共鸣,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会比他们想象的,要悠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