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遂之一一回应,态度谦逊。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一刻,他在这个汇聚了华语影坛半壁江山的剧组里,真正立住了。
不是靠名气,不是靠资本,是靠真本事。
中午休息时,陈道明端着盒饭,坐到沈遂之旁边。
“沈老师,冒昧问一句,您这段评书,跟谁学的?”
“刘宝瑞刘老先生。”沈遂之说,“曲艺团的老艺人,七十三岁了。”
“难怪。”陈道明点头,“刘老先生是‘文怕《大西厢》,武怕《隋唐》’的行家。您能得他真传,不容易。”
他吃了口饭,忽然说:“我父亲也是唱京剧的。小时候我跟着他练功,知道传统曲艺这东西,光靠聪明不行,得下苦功。您这三个月……不容易。”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沈遂之明白,陈道明这是在表达真正的认可。
“陈老师,其实我学评书,不只是为了这部戏。”沈遂之认真地说,“我是觉得,这些传统艺术,不能丢。秦三爷这样的说书人,在民国时是天桥一景,现在……快绝迹了。”
陈道明深深看了他一眼:“所以你要演这个角色。”
“对。不仅要演,还要演好。让观众看见,中国曾经有这样的艺术,有这样的人物。”
两人沉默地吃饭。过了一会儿,陈道明说:“我那个角色,张大帅,原本我只当是个反派军阀来演。但现在我想改改——他也听秦三爷说书,也爱京剧。乱世中,武夫和说书人,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沈遂之眼睛一亮:“这个角度好。陈老师,我们可以加场戏,张大帅兵败前夜,来听秦三爷说最后一场书。”
“好。”陈道明点头,“就这么定了。”
这顿简单的盒饭,奠定了两人在艺术上的默契。也奠定了《说书人》剧组独特的创作氛围——不是导演一言堂,不是明星各自为政,而是所有创作者平等交流,共同打磨。
下午拍秦三爷和程砚秋(刘德华饰)在护城河边对饮的戏。这场戏台词不多,但情绪复杂——两个艺术家,在乱世将倾时,喝酒,谈艺,知交零落。
开拍前,刘德华和沈遂之在河边走了几圈,低声交流。
“华哥,程砚秋这时的情绪,应该是什么样的?”
“明知大厦将倾,但无能为力。所以表面洒脱,内里悲凉。”
“秦三爷呢?”
“也一样。但他比程砚秋更清醒——程砚秋还想在艺术里找寄托,秦三爷已经看透了,艺术救不了国。但他还在说书,是因为……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
两人相视一笑,都有了底。
开拍后,镜头缓缓推进。暮色中的护城河,芦苇摇曳,残阳如血。秦三爷和程砚秋对坐饮酒,良久无言。
然后程砚秋开口,唱了一段《霸王别姬》:“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刘德华的京剧是这三个月现学的,但唱得有模有样,更重要的是,唱出了那种英雄末路的苍凉。
秦三爷静静听着,慢慢喝完杯中酒。然后他说:“程老板,这世道,英雄都成了戏里的角儿。咱们这些说书的、唱戏的,也就只能在戏里,找找英雄了。”
程砚秋苦笑:“秦三爷,那咱们……算什么?”
“算……”秦三爷看着远处的城墙,“算守夜人吧。天黑了,总得有人点灯。虽然灯亮了,也照不亮整个黑夜。”
“卡!”郑晓龙喊,“过了!”
监视器后,郑晓龙擦了擦眼角。这场戏,两位演员的表演都内敛而深刻,没有大哭大笑,但那种乱世文人相濡以沫的悲凉,扑面而来。
收工时,夕阳已沉。沈遂之站在说书台上,看着渐渐散去的剧组。热巴走过来,递给他外套。
“沈董,今天大家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是吗?”
“嗯。”热巴认真地说,“以前是尊重您沈董的身份,现在是佩服您作为演员的专业。不一样的。”
沈遂之笑了笑,看向远处的茶楼。陈道明、王志文等人正在那里喝茶聊天,见他看过来,都举了举杯。
那是同行之间的致意。
沈遂之知道,从今天起,在这个剧组里,他不再仅仅是“沈董”,更是“沈老师”,是一个值得他们认真对待的对手演员。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重生一世,他要的不只是名利,更是真正的认可——不是对资本和权势的认可,是对艺术和专业的认可。
夜幕降临,影视基地的灯一盏盏亮起。
明天,还有更多的戏要拍,更多的挑战要面对。
但沈遂之知道,他已经跨过了最难的一关。
剩下的,就是继续往前走,把秦三爷的故事说完,把这个时代的悲欢离合演透。
至于结果?
他已经不担心了。
因为好的表演,自己会说话。
好的电影,时间会记得。
而他,只需要继续成为秦三爷,一天,又一天。
直到戏拍完,直到故事讲完。
直到,这部电影,成为传奇。
夜风微凉,沈遂之紧了紧外套,走下说书台。
身后,那块醒木静静躺在桌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像一只眼睛,静静看着这个时代,这些人,这场戏。
也看着,中国电影,正在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