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姐姐为了护住我……不仅眼睛瞎了,甚至还……瘫痪了。”
“自那以后……我就天天照顾姐姐。”
“早上上学,晚上回来打零工……”
“楼下餐馆的大叔……人很好,不嫌弃我小,每次都给我家很多很多吃的,还给我比平常更多的工钱……”
她的叙述再次变得平板,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那种压抑的、沉重的气息却弥漫开来。
“但最后……姐姐是实在不忍心再拖累我……”
护士长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丝极其明显的颤抖,虽然只有一瞬,却被方青瑶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她竟然……自尽了。”
护士长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丝极其明显的颤抖,虽然只有一瞬,却被方青瑶敏锐地捕捉到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方青瑶的心上。
她猛地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护士长。
但护士长的讲述并没有在“自尽”这个词上结束,那场大火之后的岁月,是更深、更冰冷的绝望。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平板,仿佛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残酷的病例记录。
“姐姐瘫痪后,我们的日子……更难了,我那点零工钱,连她的药费都不够。”
“有一天,餐馆里一个常来的、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把我拉到后巷。”
护士长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纯黑的瞳孔像两口深井,映不出丝毫波澜。
“他说,看我可怜……只要我陪他一次,就给我五百块,睡一次,五百块。”
方青瑶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她脊背发凉。
“我当时……竟然觉得……这真是个……好办法。”
护士长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针对当年那个愚蠢自己的嘲讽。
“一次五百,十次就是五千……我可以给姐姐买好药,买好吃的,我们或许……真的能过上几天‘美美的’日子。”
“我跑回家,兴奋的把这件事告诉了姐姐,想问她可不可以赚这个钱。”
叙述在这里停顿了,空气中弥漫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姐姐她……”
护士长顿了顿,仿佛在搜寻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场风暴。
“她从来没有那样骂过我,她用尽全身力气,摔碎了床头的水杯,声音嘶哑得像要裂开,骂我下贱,骂我不要脸,骂我是不是想逼死她……”
“我被骂懵了,也气疯了。”
“我觉得她根本不理解我,根本不关心我们快要活不下去了。”
护士长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方青瑶却能感受到话语
“我对着她喊……‘要不是为了照顾你这个累赘,我能这样吗!都是你拖累了我!如果没有你,我怎么会活得这么惨!’”
这句话如同淬了冰的刀子,从护士长口中吐出,也割在了方青瑶的心上。
方青瑶几乎能想象出,病床上的姐姐听到这番话时,该是何等的心碎。
“我摔门跑了出去,把姐姐声嘶力竭的哭喊和呼唤都关在了门后。”
“我一个人在街上游荡,心里充满了怨恨和委屈,口袋里……手机震动了无数次,全是姐姐打来的。”
“我一个都没接,后来,干脆关了机。”
“不知道过了多久,气也消了,我开了机,只有一条语音留言。”
护士长纯黑的瞳孔似乎失去了所有焦点,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钩子。
“姐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她说:“妹妹,对不起……是姐姐没用,是姐姐拖累你了……如果姐姐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然后,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转账提醒……123.68元,那是姐姐……全部的,最后的一点钱。”
“我那时候……才突然……明白了……”
护士长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破碎感。
虽然她立刻控制住了,但那瞬间的裂缝,让方青瑶感受到了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慌和悔恨。
“我疯了一样地往回跑,一遍遍打着再也无人接听的电话……家里,空荡荡的,姐姐不见了……”
“我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最后……在镇子后面那条河里……找到了她。”
“天塌了……”
护士长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出了这三个字。
没有哭泣,没有哽咽,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令人绝望。
“她手里……死死攥着的……还是我八岁那年,用捡来的瓶盖和破布头,给她做的那个……生日礼物就是那个挂坠小熊。”
护士长全程没有摘下口罩,没有人能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但她挺拔的身姿似乎有瞬间极其微小的佝偻,虽然立刻又恢复了笔直。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隔着橡胶手套微微泛白。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她才用一种混合着无尽疲惫、悔恨和某种执念的复杂语气,低低地说:
“我学医……就是为了治疗那种治不好的病……治好像姐姐那样被拖垮的人生……治好像我这样……愚蠢又绝望的人……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自嘲和苦涩。
“最后……我成绩实在是不好……只当了护士。”
“我现在会很多东西……包扎、打针、配药……甚至一些更复杂的……我都能做得很好。”
她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扫过这间堆满医疗书籍和器械的办公室。
“可是……我姐姐……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