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射向身旁那个依旧懵懂无知、甚至还带着点崇拜眼神看着自己的小奴隶。
怒火在她胸中翻涌,几乎要化作凌厉的呵斥——
然而,她的目光撞进了方青瑶那双眼睛里。
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谄媚、嫉妒或故意挑衅。
只有清澈见底的惊叹和……一种近乎愚蠢的、纯粹的羡慕。
就像山涧里未经污染的小溪,倒映着天空,简单得让人一眼就能望到底。
那里面盛着的,仅仅是觉得“姐姐手巧我好笨”的直观感受,不掺杂任何世俗的等级观念。
大小姐胸中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柔软却坚韧的墙壁,噎在了那里。
她看着方青瑶那副全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甚至还在为自己精湛技艺真心实意赞叹的模样。
一种极其复杂的无力感混杂着那点未散尽的成就感。
让她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
罢了……
她在心中默念。
跟一个心智未开、连基本尊卑都不懂的蠢物计较什么?
若好好调教,或许……也能很好用。
就在大小姐心态微妙转变之际,方青瑶的目光又落回了人偶脸上。
她歪着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小巧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思考着什么。
片刻后,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再次开口,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真诚的建议:
“主人,这个小娃娃哪里都好,就是……有一点点点的小问题……”
还敢挑剔?!
大小姐刚平复些许的心绪瞬间又被挑起,眼神再次锐利起来。
她最无法容忍的,就是外行尤其是低贱之人对她心血之作的指手画脚!
这比直接侮辱她本人更让她难以忍受!
可方青瑶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了圈圈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方青瑶并没有看大小姐瞬间阴沉的脸色,她的视线在人偶和大小姐之间来回切换。
最后定格在大小姐那张精致却缺乏血色的脸上,声音软糯,带着无比的真诚:
“主人的脸,真的真的很好看很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画里的人、所有娃娃都要好看!”
“可是……这个小娃娃的脸,虽然也很漂亮,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努力组织着语言,小手不自觉地比划着:
“就是……就是少了像主人刚才完成它的时候,那种……嗯……亮亮的光?”
“还有……还有一点点想笑又没笑出来的样子?”
她努力回忆着刚才惊鸿一瞥捕捉到的、大小姐脸上那瞬息即逝的生动表情。
虽然形容得笨拙,却奇异地切中了要害。
最后,她双手合十,脑袋天真地向右一歪。
脸上绽放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眼巴巴地望着大小姐:
“要是这个小娃娃的脸,能像主人您刚才那样,稍微……稍微笑一笑,哪怕只有一点点,那它简直就是……就是完美啦!”
大小姐彻底愣住了。
她预想了无数种可能——拙劣的批评、无知的贬低、甚至恶意的诅咒——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赞美”?
这个奴隶……是在夸她?
夸她好看?
还说她的作品若能模仿她瞬间的真实情绪,会更完美?
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嗤地一下漏了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陌生的混乱感。
一股微热悄然爬上她冰凉的耳尖,心底深处某个角落,似乎被那笨拙却直白的话语轻轻撞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方青瑶那过于明亮直白的目光,视线重新落回人偶脸上,心中五味杂陈,第一次有些狼狈地喃喃自问:
‘她……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用另一种方式骂我?或者……只是蠢得说了句大实话?’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搞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