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滨海市的流浪汉圈子里出了个“狠人”。
那个穿着破军大衣的怪人,不抢地盘,不讨饭,只专注于捡瓶子。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每天天还没亮就背着蛇皮袋出门,直到深夜才拖着像小山一样的废品回来。
他的眼睛总是亮得吓人,那是饿狼盯着猎物的眼神。
……
第三天傍晚,废品收购站门口。
陈峰把最后一袋压得实实的易拉罐扔上地磅。他的手已经全是冻疮,裂口处渗着血丝,和黑色的污垢混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又要降温了啊……”
收购站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人,嘴里叼着烟,噼里啪啦地按着计算器,“一共三十八斤纸壳,五斤塑料,三斤铝罐……算你二十八块五。”
老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浑身恶臭、但腰杆挺得笔直的男人,心里莫名有些触动。
这人来了三天了,从来不偷奸耍滑,甚至还会帮忙把废品分类整理好。那股子认真劲儿,不像是在卖废品,倒像是在交割什么几亿的大项目。
“行了,给你凑个整,三十。”
老板从油腻腻的腰包里掏出三张十块的纸币,又数了九张红色的百元大钞……不对,是九张十块的,加上一堆零钱。
“这几天你一共存这儿的,加上今天的,一共是一百二十块。”
老板把那一沓皱皱巴巴、带着各种异味的零钱递过去:“拿着吧。看你攒得这么辛苦,是打算回老家?”
陈峰接过钱。
他的手在抖。
一百二十块。
放在以前,这甚至不够付他一顿早餐的小费。他曾经随手签下的单子都是以“亿”为单位的。
但此刻,看着手里这一把花花绿绿的零钱,陈峰却觉得它们比那些支票都要沉重。这是他靠这双曾经只握过钢笔和红酒杯的手,在垃圾堆里一点一点刨出来的。
“谢谢老板。”
陈峰小心翼翼地把钱展平,按面额大小叠好,塞进贴身口袋的最深处,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不回老家。”陈峰抬起头,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露出了这三天来的第一个笑容,虽然牵动了嘴角的冻疮,有些疼,但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
“去找我老婆。她在北方等我。”
……
滨海火车站,售票大厅。
大厅里人声鼎沸,暖气开得很足,但这股热气混合着泡面味、汗臭味和脚臭味,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特殊气味。
陈峰裹紧了军大衣,但这件早就失去保暖功能的破棉袄,此时却成了他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罪证。
他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哎哟我去,这什么味儿啊?这人刚从泔水桶里爬出来的吧?”
“离远点离远点,别把细菌传给我!”
一个穿着时髦羽绒服的女人嫌恶地捂住鼻子,拉着孩子退了好几步,仿佛陈峰是什么洪水猛兽。
陈峰对此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写着“售票处”的窗口上。那是通往天堂的门。
他排在队伍的最后面,尽量缩着身子,不让自己碰到别人。
十分钟的等待,对他来说像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轮到他了。
陈峰深吸一口气,用那只满是冻疮和污垢的手,颤巍巍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唯一的身份证。
这是他全身上下最干净的东西,也是他作为“陈峰”最后的证明。
他把身份证从玻璃窗口底下的凹槽递了进去,声音沙哑且卑微:“大姐,去哈尔滨……我要一张最便宜的票。”
售票员是个中年妇女,正在嗑瓜子。她嫌弃地看了一眼那是黑乎乎的手,伸出两根手指捏起身份证,在机器上“滴”地刷了一下。
电脑屏幕上瞬间跳出一个红色的弹窗。
售票员愣了一下,眼神变得古怪起来,带着几分惊讶和嘲讽打量着陈峰:
“哟,还是个名人啊?系统显示你是失信被执行人,也就是‘老赖’。按照规定,飞机、高铁、软卧你都坐不了。”
售票员的声音很大,周围排队的人瞬间都看了过来,对着陈峰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