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辆冒着热气的小推车只剩最后几步了。
陈峰每走一步,脚下的雪地就发出“咯吱”一声轻响。这声音在空旷的除夕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对他进行最后的倒计时。
近了。
更近了。
他甚至能闻到烤红薯散发出来的那股焦甜味,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陈峰停在了摊位前。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自己身上那股在垃圾堆里腌入味的酸臭熏到了她。
他把那件破军大衣的领子死死拽住,遮住满是胡茬的下巴,头上的雷锋帽压得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苏糖正弯着腰,用火钳专心地整理着炉膛里的炭灰。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只是盯着那一双停在车轮边的、破了洞露出脚后跟的大棉鞋。
那是双被人穿烂了扔掉的老式棉鞋,鞋帮上沾满了早已冻硬的黑泥。
苏糖的心里微微一酸。
这大过年的,还在外面晃荡的,除了她这个想赚钱的,也就是这种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了。
“大哥过年好啊!”
苏糖直起腰,脸上挂着那种热情的、甚至有些讨好的笑。那是她在风雪里练出来的生存面具。
“还剩最后三个红薯了,虽然个头不大,但都烤出油了。五块钱一个,给您挑个热乎的?”
这一声清脆的“大哥”,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陈峰的天灵盖上。
他浑身一颤,差点没站稳。
以前,她管他叫“老公”,叫“陈峰”,生气了叫“王八蛋”。
现在,她是老板,他是路过的乞丐大哥。
陈峰不敢张嘴,怕声音颤抖,更怕那一嗓子哭腔吓坏了她。
他只是慌乱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嗯”。
然后,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从宽大油腻的袖口里探出来,在寒风中剧烈地颤抖着。
手背上满是黑色的皴裂,像是老树皮一样粗糙。指关节肿得像紫红色的萝卜,好几处冻疮已经溃烂,结着黑色的血痂,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泥垢 。
这就是曾经那只戴着百达翡丽、签着千亿合同的手。
现在,这只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零碎的钱。
几张皱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几个一毛的钢镚,还有一枚被磨得发亮的……
五毛钱硬币。
陈峰把钱递过去,动作僵硬而卑微。他只想快点把钱给她,拿了红薯就逃,逃回那个属于他的黑暗角落里去舔舐伤口。
苏糖原本正拿过一个牛皮纸袋准备装红薯。
看到这只伸过来的手,她的动作突然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