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复胜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忽然问:“这一路上,除了谈业务,还看到、听到些什么?”
他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
“农村……比我想象的困难。”他选择了相对中性的表述,“粮食定量还是紧,社员家里存粮不多。一些老人孩子多的家庭,日子过得挺艰难。公社干部压力也大,既要完成上交任务,又要想办法让社员吃饱,两头为难。”
他观察着王复胜的表情,继续道:“还有就是……学习抓得很紧。每个公社、每个大队,晚上都要组织学习,读报纸、念文件。社员白天干活,晚上学习,很辛苦。但积极性……看起来挺高。”
最后这句是必要的补充。不能说群众有怨言,只能说积极性高。
王复胜默默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城郊呢?回城的路上,看到些什么?”他又问。
陈启心里一紧。这个问题更敏感。他回忆着从莫斯科锚点返回后,骑车回四合院途中看到的景象,谨慎地挑选着词汇:
“城里……标语多了,学习氛围浓。街道上经常看到戴红袖章的学生在宣传。一些老店铺换了新招牌,显得更有革命气息。”他说得很正面,然后话锋微转,“就是……感觉大家说话更小心了,街上闲聊的人少了,都是匆匆忙忙的。”
这话既反映了现实,又不带倾向性。
王复胜沉默了很久。烟已经燃尽了,他把烟蒂按进烟灰缸,动作很用力。
“启子,”他抬起头,目光如炬,“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不说透,你也应该明白。”
陈启坐直身体,神情肃然:“王叔,您说。”
“现在的形势……很复杂。”王复胜的声音压得很低,尽管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厂里也一样。杨厂长那边压力很大,上面要求抓革命、促生产,两手都要硬。但具体怎么抓、抓到什么程度……尺度很难把握。”
他顿了顿:“李怀德最近很活跃,上蹿下跳,拉拢了一批人。他那个后勤副厂长,本来管的就是福利、分房这些实权部门,现在借着清查、整顿的名义,手伸得越来越长。咱们采购科……油水大,容易被人盯上。”
陈启心中明了。这是王复胜在提醒他,也是给他交底。
“我明白。”陈启沉声说,“采购科的所有业务,都严格按规章制度办,账目清晰,手续完备。计划外调剂的部分,也都通过正规渠道,有据可查。”
“光这样还不够。”王复胜摇摇头,“你要主动。主动学习,主动表态,主动……跟得上形势。必要的时候,该开的会要开,该说的话要说,该写的材料要写。”他的眼神意味深长,“尤其是你这样的年轻干部,更要表现出积极向上的态度。”
这是在教他生存之道。陈启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王叔。”
“另外,”王复胜想了想,“你这次出差带回来的那些山货、白菜……不要全进厂里账。分出一部分,以你个人的名义,给几位厂领导、还有相关科室的负责人送一点。东西不多,是个心意。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