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洗不净的旧棉絮。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干燥的尘土味和隐约的煤烟气息。红星轧钢厂的烟囱依旧日夜不停地吐着灰黄的浓烟,机器的轰鸣是这片工业区恒久的背景音,但在这看似不变的运转之下,一些细微而敏感的变化,正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着。
厂区里新刷的标语格外醒目,除了“抓革命,促生产”这类常见口号外,还多了些笔锋更为凌厉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扫除一切害人虫”之类的字样。大字报栏的内容也更加驳杂尖锐,生产问题、生活作风、甚至某些模糊的“历史问题”开始交织出现。政治学习的频率和时长都在增加,气氛也比以往严肃许多。人们脸上的笑容似乎少了些,交谈时声音压低,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和审视。
陈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变化。他依旧每天按时上班,处理采购科的各项事务,审核单据,安排调拨,一切井井有条,无可挑剔。在厂里,他是那个沉稳寡言、能力出众、根正苗红的陈科长;在四合院,他是那个顾家体贴的丈夫和父亲。只有深夜独处,或意识沉入那片广阔的“洞天福地”,检视着那静默如山的苏制军火和物资时,他才会流露出属于穿越者和秘密拥有者的深沉思虑。
他知道,历史的车轮正碾过某个关键的节点。莫斯科的风暴被强行压制在国境线内,但动荡的涟漪已经扩散。而国内,某种积蓄已久的能量,正在寻找宣泄的出口。他像一只感知到地震前兆的动物,保持着表面的平静,所有的神经却已悄然绷紧,警惕着任何可能波及自身和家庭的震荡。尤其岳父苏庆良是奉天市副市长,苏老更是铁道部前副部长,这样的家庭背景,在风平浪静时是助力,在风向突变时,却可能成为需要格外谨慎对待的因素。
这天下午,临近下班时,陈启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起来。他拿起听筒,里面传来王复胜副厂长秘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客气,但似乎比平时更简短:“陈科长,王厂长请您现在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好,我马上过去。”陈启放下电话,神色如常。心里却微微一动。这个时间点,这种直接的传唤,不太寻常。他快速整理了一下桌面,将几份待处理的文件锁进抽屉,又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深蓝色中山装平整干净,风纪扣系着。然后,他才拿起笔记本和钢笔,不紧不慢地走出采购科办公室,朝着厂部办公楼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墙上新贴的学习通知和宣传画显得格外刺眼。他能感觉到,经过的办公室门后,似乎有目光短暂地投向他,又迅速移开。
王复胜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陈启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暗,窗帘半拉着。王复胜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厂区的景象。听到陈启进来,他也没有立刻回头。
“王厂长。”陈启恭敬地喊了一声,站在门口。
“把门关上,锁上。”王复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
陈启依言照做,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办公室内的空间似乎与外界隔绝开来,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凝重。他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而是保持着站立的姿态。
王复胜这才缓缓转过身。他今天穿着的不是工装,而是一套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的皱纹似乎比往日更深了些,眼神里透着一股罕见的沉重和疲惫。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启坐下,腰背挺直,将笔记本放在膝上,等待指示。
王复胜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支,在桌上轻轻顿了顿,然后划燃火柴点上。青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在他面前弥散开来,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他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似乎想借此平复某种情绪。
“小陈,”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最近……感觉怎么样?”
这是一个很宽泛的问题。陈启谨慎地回答:“厂里工作一切正常,采购科保证供应,按计划执行。我个人和家里也都好,谢谢厂长关心。”
“嗯。”王复胜点了点头,目光透过烟雾落在陈启脸上,那目光锐利而复杂,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外表,看到内里的想法。“工作上的事,你一向让人放心。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谈工作,或者说,不完全是谈工作。”
他弹了弹烟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速也变得缓慢而清晰:“最近,上面的一些风向,变化很大,也很急。我想,以你的敏锐,应该也有所察觉。”
陈启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是,学习抓得更紧了,各种精神传达也多。”
“不止是紧和多。”王复胜摇了摇头,声音更低,“是方向,是基调,变了。强调的东西不一样了。阶级斗争这根弦,现在绷得……非常紧。紧到可能看很多事情、很多人的眼光,都会和以前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陈启的反应,然后才继续说:“有些领域,已经开始动了。文艺界,学术界,包括一些机关单位……不再只是泛泛而谈,而是有了具体的对象,具体的批评,甚至……具体的处理。力度和范围,可能会超出很多人的想象。”
陈启的心慢慢沉了下去。王复胜说的,比他平日观察到的更为具体,也更为严峻。这不是空泛的提醒,而是基于其位置和人脉,获取到了更内部的信息后发出的预警。
“您是担心,这股风……会刮到工业系统,刮到我们厂?”陈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