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辞推开设计室的门,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像猫一样。他以为安以诺沉浸在工作中不会立刻发现他,正思忖着是先出声打招呼,还是静静看一会儿再说。
然而,他刚在她身后站定不到十秒,安以诺头也没回,手上的炭笔依旧流畅地在面料上游走,清亮平静的声音却已响起:
“来了?沙发没躺够,跑这里视察工作?”
许砚辞被这精准的“预判”噎了一下,刚要出口的温柔问候卡在喉咙里。他摸了摸鼻子,绕到她侧面,看清她脸上那副了然又略带调侃的神情,就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包括在二哥办公室被“抓包”的糗事——恐怕早就在她预料之中,甚至可能二哥已经“通风报信”了。
“路过……顺便上来学习学习。” 许砚辞试图维持最后一点面子,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安以诺终于停下手里的笔,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炭灰,转过身来面对他。阳光从她身后的大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微微歪头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一种“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的笑意。
“学习?” 她重复,然后也不戳穿他,只是指了指设计室一角堆叠如小山的各色面料——丝绸、绡纱、蕾丝、羊毛呢……色彩斑斓,材质各异,像一座等待检阅的微型布料博物馆。
“那正好,” 安以诺语气轻快,像在给小朋友布置任务,“学习第一步,从基础开始。帮我把这些布料,按色系和材质大致分分类,深浅分开,软硬分开,放到那边的架子上就行。要求不高,别把真丝和粗花呢堆一起就好。”
她说完,又拿起炭笔,准备继续刚才的工作,仿佛随口补充了一句,却是精准拿捏了某人的命门:“表现好的话,中午可以考虑和你一起出去吃饭。另外……”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最近有灵感,想给你再做身衣服。方便你下次上节目,再‘不经意’地透露,‘这是我太太亲手给我做的’。”
最后那句话,简直是把许砚辞那点“炫妻”的小心思公开处刑,却又带着纵容的甜蜜。许砚辞耳根一热,但听到“一起吃饭”和“做衣服”,眼睛瞬间亮了,那点被戳穿的窘迫立刻抛到九霄云外。
“好的!许太太!保证完成任务!” 他立刻挺直腰板,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像个领到心爱任务的小学生,乐颠颠地就朝那堆布料山走去。那积极劲儿,哪里像个市值百亿上市公司的副总裁,倒像个终于得到女神垂青的毛头小子。
他开始认真地翻检起那些面料,手指抚过光滑的丝绸、轻柔的绡纱、繁复的蕾丝、厚实的羊毛呢,动作竟意外地仔细。他凭着不错的审美和对安以诺设计习惯的熟悉,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分类。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低垂的侧脸和专注的动作上,画面竟奇异地和谐。
设计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许砚辞整理布料时轻微的窸窣声。安以诺偶尔抬眼瞥一下他的进度,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当许砚辞将最后一摞按色系分好的薄纱小心放上架子时,安以诺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问了一个她似乎思考已久的问题:
“许砚辞。”
“嗯?” 许砚辞回头,手里还拿着一块宝蓝色的丝绒。
“我就不明白了,” 安以诺放下笔,转过身,靠在宽大的工作台边,抱着手臂,认真地看着他,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我就这么让你没安全感吗?”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孩子都三岁了。感情没变淡,一直这么……热乎,当然是好事。但是,你老是这么……患得患失的,因为别人离婚的消息就紧张兮兮地跑来,工作都不管了,就为了待在我旁边……”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不耐烦,更多是一种想不通的无奈,“我作为一个女的,该怎么向你证明,‘我们俩不会分开’这件事呢?好像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没办法让你彻底安心似的。”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点戳心窝子。安以诺是真的疑惑。在她看来,他们的感情基础如此坚实,日常相处如此默契,家庭事业都稳定,实在不明白许砚辞内心深处那份时不时冒头的、对失去的恐惧,究竟源于何处,又该如何安抚。
许砚辞被她问得愣在原地,手里的丝绒料子轻轻滑落。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有被看穿心事的赧然,也有试图解释的急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必完全明了的、根深蒂固的眷恋与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