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泛起鱼肚白,林招娣就醒了。她把夜里留的那一小块馒头屑用温水泡软,小心地喂给婴儿。小家伙似乎知道今天不同,吞咽得比平时有力了些。喂完孩子,她自己只喝了几口凉水,把剩下的半个杂面饼子仔细包好藏在怀里。
她换上那件最“体面”的灰布衫,用破布包好头,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镜子里的人瘦得脱形,脸色蜡黄,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沉静明亮。
推开院门,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村子里已经有了动静,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起稀薄的炊烟,夹杂着牲口的响鼻和人的吆喝声。去往村东打谷场(也是平时分工集合的地方)的土路上,三三两两走着扛着农具、挎着篮子的男女老少。
林招娣紧了紧头上的布巾,低着头,混入了人流。她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漠然的……她只当不觉,眼睛看着脚下坑洼的路面。
打谷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黑压压一片,嗡嗡的说话声此起彼伏。男人多聚在一处抽烟闲聊,女人们则凑在一起,手里或纳着鞋底,或整理着篮子里的工具,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新来的人。
林招娣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她看到了张二家的和另外几个本家妯娌,她们正围着一个穿着干部装、拿着笔记本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大概就是生产队长。张二家的眼尖,也看到了林招娣,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撇了撇嘴,又转回头去,不知跟队长说了句什么,引得周围几个妇人低声笑了起来。
队长姓赵,叫赵满仓,是个黑脸膛、嗓门洪亮的汉子。他看了看天色,又点了点人数,走到场院中央一块大石头上,清了清嗓子,底下渐渐安静下来。
“都静一静!说正事!”赵队长声音洪亮,“春耕马上开始,今儿个先把前期的活计分派一下!男劳力,一队二队,由张有田(张永贵大伯)和张有粮(张永贵三叔)带着,先去南坡那片地,清沟渠,修田埂!三队的,去仓库领农具,检修!女劳力,分三拨!一拨跟着老吴婶,去北洼地捡石头、平整地垄;一拨跟着春梅嫂,去准备育苗的粪肥;还有一拨……”
他的目光在场院里扫过,在几个看起来年纪较大或身体较弱的妇人,以及像林招娣这样明显是“新来的”、“外来的”女人身上顿了顿,“……去东坡那片沙地,点种花生!那片地沙多,活不重,但要求手稳、仔细!谁愿意去?”
点种花生?林招娣心里一动。这活确实不算重体力,但对耐心和细致有要求。而且,沙地离家似乎不算太远。
她还没开口,就听见张二家的在旁边拉长了调子说:“队长,永贵家的新来的,怕是连花生种和石头子儿都分不清吧?别糟蹋了种子!”
周围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赵队长皱了皱眉,看向林招娣:“永贵家的,你能干这活不?干不了,就去北洼捡石头。”
林招娣抬起头,迎着赵队长和周围或明或暗的目光,声音清晰地说:“我能干。在娘家时,点过豆子。”
她没说谎,原主林招娣在槐花沟确实干过类似的活。
赵队长打量了她一下,见她虽然瘦弱,但眼神镇定,不像说谎,便点了点头:“行,那你去东坡沙地点种组,跟着桂芳婶子。丑话说前头,点种有规矩,行距株距不能错,种子不能埋深了浅了,更不能糟蹋!干得好有工分,干不好,扣工分不说,还得赔种子!”
“我明白。”林招娣应道。
分工继续。林招娣被分到了以桂芳婶子为首的七八个妇人小组里。桂芳婶子五十来岁,面容和善,是村里有名的干活好手,也是张五奶奶的堂侄女。她看了一眼林招娣,没多说什么,只招呼大家去仓库领了花生种和点种用的小锄头(一种短柄的、专门用来挖小坑的工具)。
去东坡沙地的路上,同组的妇人们免不了打量和议论林招娣,但大概因为桂芳婶子在,说得不算难听,多是好奇她怎么一个人来上工,张永贵去哪了之类。林招娣只含糊地说男人有事,自己来挣口饭吃。
到了地头,桂芳婶子给大家示范了一遍点种的要领:先用脚步大致量好行距,用小锄头在标记的位置挖一个小浅坑,深度大约一指节,然后放两到三粒花生种,再用脚轻轻把土覆上,不能压实,也不能露着种子。
“都看清楚了?咱这沙地墒情不好,点深了不出苗,点浅了容易被鸟啄或者晒干。每人负责两垄,从头点到尾,晌午休息,下午接着点完。我挨个检查,谁的要是不合格,返工不算,今天工分减半!”桂芳婶子说话干脆利落。
妇人们纷纷应声,各自选了两垄地,开始干活。
林招娣也选了两垄,蹲下身,拿起那把轻巧的小锄头。入手很轻,但对于她这双满是冻疮和裂口、又长期营养不良的手来说,握起来还是有些别扭。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桂芳婶子的动作,开始尝试。
第一锄下去,沙土松软,坑挖得有点深了。她赶紧用脚拨拉了一下,弄浅些,然后小心地数出三粒饱满的花生种,放进去,再用脚把沙土轻轻覆盖上去。
动作笨拙,缓慢。
旁边的妇人已经开始点出去一小截了,见她还在原地磨蹭,有人发出嗤笑。
林招娣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和脚下的土地。一下,两下,三下……她调整着力度和角度,努力让每一个坑的大小、深浅都尽量一致。花生种珍贵,她一粒也不敢浪费。
渐渐地,她找到了节奏。小锄头起落变得顺畅,放种子的动作也熟练起来。她的身体蹲得很低,几乎贴在滚烫的沙地上,眼睛紧紧盯着每一个土坑。汗水很快从额头渗出,顺着鬓角流下,滴进沙土里,瞬间消失无踪。头上包着的破布也被汗水浸湿。
阳光越来越烈,沙地反射着刺眼的光,热气蒸腾上来。其他妇人早已开始喊累,找阴凉地歇脚、喝水、闲扯。只有林招娣,依旧一声不吭,沿着她那两垄地,一点点往前挪动。汗水湿透了她的后背,手臂和腰腿酸疼得厉害,但她咬着牙,不停。
那股在体力极限时出现的热流,再次涌现。这一次,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持久。它从酸痛的腰腹和肩背升起,缓缓流遍四肢,不仅缓解了部分疲累,似乎还让她的动作更加稳定、精准。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自己下锄的力度、放种子的位置,都变得“恰到好处”。
桂芳婶子中间过来检查过一次,看到她点的种,坑深浅合适,覆土均匀,种子没有裸露,行距也大致准确,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又去检查别人了。
晌午,队里派人送来了午饭——每人一个杂面窝头,一碗看不到油星的菜汤。林招娣领到自己的那份,坐在田埂的背阴处,小口小口地吃着。窝头很硬,但她吃得很珍惜,连掉在手里的渣子都舔干净。菜汤几乎全是水,但她喝得一滴不剩。
下午,日头更毒。沙地像个巨大的蒸笼。好几个妇人都喊着头晕,干不动了,躲在田埂下的阴影里打盹。林招娣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得吓人,但她只是用破布沾了点凉水擦了擦脸和脖子,就又回到了她那两垄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