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村里人的生活细节。谁家偶尔会吃上点“稀罕”东西，谁家婆媳吵架时隐约透露出“偷偷卖了鸡蛋”之类的信息，谁经常往镇上跑……
她也更用心地跟桂芳婶子、张五奶奶，甚至春燕、秋菊她们聊天，不经意地打听：后山还有哪些地方野菜多？哪种蘑菇最好吃？以前村里有没有人挖到过药材？镇上的供销社除了收山货，还收什么？
桂芳婶子大概猜到了她的心思，在一次只有她们两人时，叹了口气，低声说：“招娣，你想找点门路，婶子明白。这日子，光靠工分和野菜，难熬。不过，千万小心。东西采了，自己家吃，或者悄悄跟相熟的人换点别的，都行。别张扬，更别想着去镇上‘卖’。那风险太大。前两年，村东头老孙家的小子，偷着卖了几斤蘑菇，被人举报了，差点被拉去游街，工分扣光，家里一年没分到粮。”
林招娣心里一凛，连忙点头：“婶子，我记住了。我就是……想多找点吃的，给孩子。”
桂芳婶子看着她瘦削却透着股韧劲的脸，拍了拍她的手：“你有分寸就好。后山北面，翻过那个矮坡，有一片背阴的松林，松蘑多，也没什么人去。再有……溪水往上游走，过了我们遇野猪那里，有个小瀑布，水潭边上，我年轻时候好像见过几棵……像是柴胡的苗子，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那东西，好像是药材，赤脚医生偶尔会收点。”
柴胡？林招娣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和地点。
她开始利用一切空闲时间——清晨上工前，傍晚收工后，甚至午休的间隙——往山林边缘更安全的地方去，不再仅仅是为了野菜，更是为了“侦察”。她辨认植物的种类，观察它们的生长环境和季节，估算可能的产量。她找到了桂芳婶子说的那片松林，果然发现了不少松蘑。她也远远眺望过那个小瀑布的方向，但没敢独自深入。
同时，她开始悄悄为“计划”做准备。她把张五奶奶给的一个破旧的、但还算完整的竹筐修补好，作为采摘工具。她省下一点盐，用来试验腌制野菜（延长保存时间）。她甚至用收集来的柔软草茎，尝试编织简陋的草垫，用来晾晒东西。
每一分努力都微小而艰难，但林招娣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她不再只是被动地承受命运，而是在主动地、一点一滴地，为自己和孩子铺设一条可能的生路。
这天晚上，哄睡了婴儿，她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火柴快用完了，得省着），用一块尖锐的石片，在一块捡来的平滑木板上，刻划着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那是她规划的“资源图”：哪里有什么，什么时候去，怎么处理，可能的用途……
灯光摇曳，映着她专注而沉静的侧脸。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和偶尔的犬吠。
前路依然茫茫，危机四伏。张永贵像一颗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炸弹悬在头顶，村里的闲言碎语从未真正停止，山林的危险和政策的红线更是两道沉重的枷锁。
但林招娣握着石片的手，稳定而有力。
计划已经萌芽。赚钱养家，不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一个个具体而微、需要她去冒险、去摸索、去实现的步骤。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将熟睡的婴儿轻轻拢在怀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要继续出工，挣工分，也要继续她的“侦察”和准备。
一步一步来。从一棵松蘑，一把野菜，或许……一棵不起眼的草药开始。
这注定是一条遍布荆棘的窄路。但她别无选择，只能披荆斩棘，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