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波三折(2 / 2)

陆星洲没再追问,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走回来,从自己的行军水壶里倒出一点温水,递给她:“先喝点水,缓一缓。孩子是不是饿了?”

温水下肚,林招娣才感觉喉咙没那么干涩发紧。她摇了摇头,哑声道:“不是饿,是吓着了。”她努力平复呼吸,用最简单的语言,将张永贵欠下巨债、威胁卖孩子、她拼死反抗、不得不连夜出逃的事情说了一遍。

陆星洲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眼神中闪过愤怒和凝重。他等林招娣说完,沉吟片刻,道:“你不能待在这里。张永贵找不到你,很可能天亮就会来生产队要人,或者去你常去的人家搜查。赵队长……未必会为了你得罪本村人,尤其张永贵那种光脚不怕穿鞋的。”

林招娣心一紧:“那……那怎么办?我能去哪里?”她看向陆星洲,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孤注一掷的恳求,“陆同志,我……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我实在没地方可去了。求你……能不能……指条路?或者……有没有办法,能让我和孩子暂时离开这里,去哪都行!”

陆星洲看着她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依旧清亮、此刻却盛满了绝望和哀求的眼睛,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渐渐止住哭泣、却依旧抽噎着的瘦小婴儿,眉头皱得更紧。他显然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在林招娣心上。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陆星洲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快速:“我本来应该今天一早跟队里派的车回县里,然后转车回省城。因为一些……样本数据需要最后核对,耽误了一天,明天一早走。”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林招娣,“我可以带你和你孩子离开张家洼,但不能直接跟我回省城,那不符合规定,也会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

林招娣的心猛地提起,又缓缓落下,紧紧盯着他。

“明天早上,生产队有拖拉机去县城拉化肥。”陆星洲语速更快,“我会跟赵队长说,需要提前去县城办事,搭他们的车。你……想办法提前躲到车斗里,用东西盖好。到了县城,我再想办法安排你们去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躲到车斗里?这太冒险了!万一被发现……而且,到了县城又怎么办?陆星洲一个外乡人,能有什么办法?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陆星洲补充道:“我在县城有个远房表姑,是小学老师,为人正直,丈夫早逝,一个人住。我可以写封信,说明情况,求她暂时收留你们几天。之后……再想办法。”

这已经是眼下能想到的、最好的一条路了!虽然依旧步步惊心,但至少有了方向和一线希望!

“谢谢你!陆同志!真的……谢谢你!”林招娣声音哽咽,深深地弯下腰去。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唯有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重如山岳。

“先别谢。”陆星洲摆摆手,神情严肃,“第一,你能不能在天亮前,不惊动任何人,躲到拖拉机车斗里?车就停在队部门口不远处的场院上。第二,这件事,绝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桂芳婶子、张五奶奶。不是信不过她们,是知道的人越少,你们越安全,也越不会连累她们。第三,就算到了我表姑那里,也只是暂时安身。张永贵欠的是赌债,那些放债的都不是善茬,如果知道他老婆孩子跑了,可能会四处打听。你们必须尽快想好长远的去处。”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林招娣心上。但她没有退缩,眼神反而愈发坚定。

“我能做到。”她斩钉截铁地说,“天亮前,我一定躲进去。这件事,我死也不会说出去。至于以后……”她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走一步看一步,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陆星洲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迅速找出一张纸和笔,借着昏暗的灯光,快速写了一封简短的信,折好,塞进一个信封,又拿出几张皱巴巴但还算干净的全国粮票(面额很小)和几块钱,连同信封一起递给林招娣:“这个你收好。信是给我表姑的,粮票和钱不多,应应急。记住我表姑的地址和名字。”

林招娣颤抖着手接过,紧紧攥在手心,像攥着救命稻草。她将地址和名字反复默念了几遍,刻进脑子里。

“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陆星洲看了看窗外天色,“你必须立刻行动。我会在这里待到天亮,然后去找赵队长。你躲好后,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除非我或者司机去叫你。”

“我明白。”林招娣用力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陆星洲,这个在绝境中向她伸出援手的陌生人,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的一躬。

然后,她不再犹豫,将婴儿用背带重新绑紧,挎好包袱,吹熄了陆星洲递过来的、用来照路的一小截蜡烛头(他这里没有手电),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房门,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再次融入了浓重的夜色。

这一次,她的脚步虽然依旧轻捷,却少了之前的慌乱,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亮。

躲车斗,进城,投奔陌生人的亲戚……每一步都危机四伏。

但,这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通往“生”的道路。

夜色如墨,前路未卜。

林招娣抱着孩子,朝着停放拖拉机的场院,义无反顾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