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了些威力,晒得胡同里的青石板路微微发烫。林秀的生活节奏,并未因胡老太太的出现而打乱,只是多了一层需要时时留意的、令人不快的背景噪音。
晾衣绳的风波后,林秀当真找了几块废木条,在窗棂和墙根之间搭了一个简易的三角支架,晾衣绳挂在支架上,彻底避开了墙体。胡老太太对此无话可说,但那双挑剔的眼睛,却像是长在了林秀和周淑兰家的院墙上。
林秀早上出门,她能“恰巧”在门口泼水,溅起一片泥点;林秀晚上在灯下看书(为了省电,灯光调得很暗),她能“恰好”在院子里大声咳嗽、拍打被褥;甚至林秀给孩子喂饭时孩子咿呀学语的声音稍大些,她都要隔着墙嚷一句“吵死人了”。
这些琐碎的、上不得台面的刁难,像梅雨季节黏在身上的湿气,甩不脱,擦不掉,烦人透顶。周淑兰劝林秀只当是耳旁风,王主任也私下找胡老太太谈过,让她注意邻里关系,但收效甚微。胡老太太似乎认准了林秀是个“软柿子”,是个“外来户”,不捏几下心里不痛快。
林秀大多时候都忍了。不是怕,是不想将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纠缠上。她白天在车间里跟机器和布料较劲,晚上跟书本和知识死磕,还要分心照顾孩子,实在没余力去跟一个胡搅蛮缠的老太太日日斗气。她只当是修行,磨练心性。
然而,忍耐是有底线的。
这天是休息日,林秀难得有空,想着给孩子做身夏天穿的短褂短裤。她扯了之前买的那块咔叽布,在院子里铺了张旧席子,拿着粉饼和尺子,比照着孩子旧衣服的尺寸,小心翼翼地在布上划线裁剪。
初夏的阳光正好,不烈,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孩子坐在旁边的阴凉处,玩着一个林秀用碎布头缝的布老虎,咿咿呀呀,自得其乐。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剪刀划过布料的“嚓嚓”声,和偶尔吹过的、带着槐花甜香的风。
就在这时,隔壁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胡老太太端着一盆浑水,看也不看,朝着两家院墙根——也就是林秀铺着席子、摊着布料和孩子玩耍区域的方向——泼了过来!
“哗啦!”
浑浊的、带着菜叶和不明污物的脏水,泼溅开来,瞬间打湿了席子边缘,几滴污浊的水珠甚至溅到了摊开的布料上,也溅到了孩子光着的小脚丫上!
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冰凉肮脏的水滴吓了一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林秀手里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席子上。
她猛地抬头,看向隔壁。
胡老太太正拿着空盆,站在门口,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歉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恶意的、得意的神情,仿佛在说:我就泼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混合着对孩子受到惊吓的心疼,像火山熔岩一样,猛地冲上林秀的头顶!血液瞬间涌向四肢百骸,耳边嗡嗡作响。
忍?还怎么忍?!
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刁难,她可以当作苍蝇嗡嗡。但这一次,是直接的、恶意的侵害!泼脏水,弄脏她给孩子做新衣的布料,吓哭她的孩子!
这已经超出了邻里摩擦的范畴,这是赤裸裸的欺凌和侮辱!
林秀缓缓站起身。她没有立刻爆发,甚至没有立刻去哄哭闹的孩子。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一寸地刮过胡老太太那张写满了刻薄和得意的脸。
那目光太冷,太沉,带着一种胡老太太从未在这个“软柿子”身上见过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胡老太太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突。
林秀弯腰,捡起地上那把锋利的裁布剪刀,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没有指向胡老太太,只是用手指缓缓拂过冰凉的、闪着寒光的刃口。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却像结了冰的河面下湍急的暗流,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寒意:
“胡、奶、奶。”
三个字,一字一顿,砸在寂静的院子里,也砸在胡老太太骤然收紧的心口上。
“我敬您是长辈,是退休干部,有些事,能让则让,能忍则忍。”林秀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死死锁住胡老太太有些躲闪的眼睛,“可您,是不是觉得我林秀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就活该被您这么作践?”
“我……我泼水扫地,关你什么事?你自己把东西摊在公共地方……”胡老太太色厉内荏地反驳,声音却没了刚才的底气。
“公共地方?”林秀冷笑一声,指了指脚下,“这是我家院子!您家院门在东边,水该往哪泼,您心里没数?还是您老眼昏花,连方向都分不清了?需要我帮您去街道卫生所,或者……派出所,找个明白人,好好说道说道,这‘故意损毁他人财物’、‘危害幼儿安全’,该怎么论处?”
“派出所”三个字,像针一样刺了胡老太太一下。她再怎么倚老卖老、胡搅蛮缠,也知道“派出所”不是她能撒泼的地方。尤其是“危害幼儿安全”,这帽子可不小。
“你……你少吓唬人!我就是不小心……”
“不小心?”林秀打断她,举起手里那块被脏水溅湿了一角的咔叽布,“这布,是我攒了几个月工钱买的,给孩子做夏衣的。现在脏了。还有我孩子,被您这‘不小心’吓得直哭。”她说着,弯腰抱起还在抽泣的孩子,轻轻拍抚,眼神却依旧冰冷地盯在胡老太太身上,“您一句‘不小心’,就想揭过去?”
胡老太太被林秀这连番质问逼得节节败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小媳妇,发起火来竟然如此犀利难缠,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那……那你想怎么样?”她梗着脖子,声音却弱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