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
当林秀将那个原封不动的信封递还给勘探队联络员,转身走入炽烈阳光下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近乎虚脱的平静感包裹了她。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割舍后的空茫,随即又被一种更加清晰、更加沉重的决心填满。
路已选定,再无回头。
她强迫自己将关于勘探队、关于陆星洲、关于山野和另一种可能性的所有念头,像关闭一扇沉重的铁门般,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眼下,她有更紧迫、更现实的事情要做——应对厂里的考评,准备即将到来的培训,守住这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家”。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清晨在缝纫机的“哒哒”声中开始,傍晚在周淑兰家的灯火和孩子的咿呀声里结束。但只有林秀自己知道,内里的某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她更加沉默,也更加专注。在车间里,她几乎成了“拼命三娘”的代名词。不仅保质保量完成自己的定额,还主动承担了一些别人不愿意碰的、精细或繁琐的活计。孙师傅交代的培训前预习资料,她利用一切碎片时间研读,遇到不懂的,就厚着脸皮去请教机修班的老张,或者自己对照着车间里的机器反复琢磨。晚上回到“家”,哄睡孩子后,她便一头扎进周淑兰为她规划的学习计划里,语文、数学、政治,还有新添的“服装工艺基础”,像海绵一样贪婪地吸收着。
那份对“安稳”和“家庭”的执着守护,化作了近乎偏执的努力。她不能输,不能掉队,不能让自己和干娘、孩子再次陷入风雨飘摇的境地。
压力巨大,精神长期紧绷。系统积分在她这种高强度、高专注度的学习和劳作下,增长的速度反而比之前更快了一些,悄然逼近了40点。但林秀几乎无暇关注。她的全部心神,都用在应对眼前的挑战上。
周淑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疼,却也知道这是林秀自己选的路,必须由她自己走完。她能做的,只是默默准备好热饭热菜,在她熬夜学习时悄悄递上一杯温水,在孩子哭闹时尽量多分担一些。
日子在高压下缓慢流逝。就在林秀感觉自己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这天下午,车间里那台专门用于锁厚帆布边的老式手动冲压机又闹起了脾气,这次不是卡死,而是压力不稳,锁出来的边时深时浅,严重影响了一批紧急劳保鞋面配件的质量。机修工老张被叫去别的车间救火,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孙师傅和车间主任围着机器,脸色铁青。
这批配件明天一早就要交货,耽误不得。
林秀正在不远处钉扣子,听到动静,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她的目光落在那台熟悉又陌生的机器上,脑海里飞快闪过《机械常识》里关于杠杆原理、曲柄连杆机构、以及压力调节的图示和文字说明,还有之前老张修理时她偷偷观察记下的步骤。
鬼使神差地,她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走了过去。
“孙师傅,主任,要不……让我看看?”她的声音不大,在车间压抑的嘈杂声中,却清晰可辨。
孙师傅和主任同时转过头看她,眼神里都是惊愕和怀疑。一个临时工,还是个女工,看机器?
“林秀,这不是闹着玩的!耽误了生产你负得起责吗?”孙师傅语气严厉。
“我知道。”林秀没有退缩,眼神沉静,“我以前看过老张师傅修过几次,也自己琢磨过这本书。”她指了指自己工位抽屉里那本翻旧的《机械常识》,“这台机器主要是靠这个曲柄连杆把脚踏板的力转换成垂直压力,压力不稳,可能是连杆连接处的销子磨损松动,或者这个压力调节螺栓的弹簧失效了。”
她指着机器的几个关键部位,说得有理有据,虽然术语不算精准,但意思表达得清楚。这完全超出了孙师傅和主任对一个普通缝纫女工的认知。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主任看了看堆积的半成品和焦急等待的下一道工序工人,又看了看林秀那双平静却透着笃定的眼睛,咬了咬牙:“行!你试试!但小心点,别把机器弄坏了!”
林秀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先观察了一下机器运作时的状态,又用手轻轻晃动了几处连接部位,果然发现主连杆与压力轴连接处的销子有些松动。她又检查了压力调节螺栓,发现固定弹簧的卡簧有些变形,导致弹簧预紧力不足。
她没有合适的工具更换卡簧,但想起老张上次用一小截铁丝临时固定过类似的小零件。她在工具箱里翻找,果然找到一小段合适的细铁丝。然后,她利用杠杆原理,用一个废旧的六角扳手作为支点,小心地将变形的卡簧撬起一点,将铁丝巧妙地穿进去,代替了失效的部分,重新固定好弹簧。
接着,她找来一个小锤子和一块废铁皮垫片,对着那个松动的销子,用锤子轻轻敲击垫片,将销子重新敲紧到位。整个过程中,她的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稳定、专注,每一个步骤都经过思考,透着一种与车间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学术”般的严谨。
周围围观的工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孙师傅和主任都看得目不转睛。
最后,林秀用抹布擦去手上的油污,直起身,对孙师傅说:“孙师傅,您试试看。”
孙师傅半信半疑地走上前,踩下脚踏板。
“咔嚓!”一声清脆利落的撞击声响起,压力稳定,锁边深度均匀!
又试了几次,次次成功!
“好了!真的好了!”旁边一个老师傅惊喜地喊道。
孙师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林秀的眼神,彻底变了。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疏离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震惊,赞许,还有一丝……仿佛重新认识一个人般的郑重。
“林秀,”孙师傅的声音缓和了许多,“你……跟谁学的这些?”
“自己看书琢磨的,还有……平时看张师傅修机器,偷偷记了点。”林秀老实回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不知是紧张还是劳累。
“好!很好!”车间主任用力拍了拍林秀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晃了一下),“关键时刻能顶上去,还懂技术原理!小林,这次你可立了大功了!这批货要是耽误了,咱们车间都得挨批!”
周围的工友们也纷纷投来钦佩和羡慕的目光。小梅更是激动地抓住林秀的胳膊:“秀儿姐!你太厉害了!连机器都会修!”
这件事,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深水炸弹,在裁剪二车间,甚至在整个被服厂,都激起了不小的波澜。一个临时工女工,靠着自学和观察,解决了连老机修工一时都搞不定的技术难题,保住了紧急订单!这简直成了厂里的“传奇”。
孙师傅在第二天的车间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正式宣布林秀为本次“技术攻关突出个人”,并上报厂部给予表扬和奖励。更重要的是,她私下告诉林秀,综合考评的事让她放心,以她这次的表现和一贯的工作态度,绝对没问题。而且,去市里培训的名额,铁定是她的了。
压在心头最大的两块石头,被突然移开了。林秀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晚上,她回到“家”,周淑兰已经听说了厂里的事(消息传得飞快),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和骄傲:“我就知道,我干女儿是有大出息的!不光手巧,心也灵!”
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家里的喜庆气氛,咿咿呀呀地特别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