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蝉鸣,终于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后,变得有气无力。被服厂车间里,风扇依旧呼啦啦转着,却吹不散空气里那股混合着汗味、布料味和一种名为“期待”或“焦虑”的黏稠气息。
综合考评的日子,就在这样一个闷热潮湿的午后,正式拉开了帷幕。
考评分为两部分:上午是统一的理论笔试,内容涵盖安全生产、操作规程、质量标准,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政治时事题。下午则是实际操作,每人随机抽取一道工序,在限定时间内完成,由车间主任、孙师傅和另外两位老师傅共同打分。
考场设在车间角落里临时腾出的一片空地上,几张破旧的课桌拼在一起,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气氛肃穆。临时工们挨个进去,出来时面色各异,有的轻松,有的凝重,有的甚至带着泪光。
林秀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等待叫号。她的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紧张理论考试——那些题目,她早已在周淑兰的辅导和系统的“督促”下,反复背诵、理解到几乎成了本能。她紧张的是下午的操作。随机抽题,意味着可能抽到她最擅长的锁边钉扣,也可能抽到她相对生疏的裁剪或特殊面料处理。虽然这些她也都反复练习过,但临场发挥,总有意料之外。
“林秀!”监考员喊到了她的名字。
林秀深吸一口气,起身,走进那片被目光聚焦的临时考场。坐下,拿起笔。试卷发下来,她快速浏览了一遍,心中一定。果然,绝大部分题目都在预料之中,甚至有几道关于机器简单故障判断的题,正是她结合《机械常识》和实际观察反复琢磨过的。她沉下心来,开始答题。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沉稳而流畅。
系统界面在她答题时似乎处于一种奇特的“静默”状态,没有提示,没有干扰,但她能感觉到,“基础文化(入门)”和“粗浅机械原理(入门)”两个技能图标,正微微散发着温润的光。
理论考试结束,林秀走出考场,小梅立刻凑上来:“秀儿姐,怎么样?难不难?那道关于‘三老四严’的题,我怎么觉得……”
林秀低声安慰了她几句,没有多说,心里却在快速复盘自己的答案。应该……没有问题。
短暂的午休后,更紧张的实际操作考评开始了。考评顺序是按工号来的,林秀排在中间靠后。她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有的很快完成,面露喜色;有的时间到了还在手忙脚乱,脸色煞白;还有个女工因为过度紧张,缝纫机针直接扎到了手指,鲜血直流,被孙师傅皱着眉让人扶了出去。
气氛越来越凝重。
终于,轮到了林秀。
她走进操作区,向端坐在评判席后的车间主任、孙师傅等人微微鞠躬。孙师傅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旁边一个盖着布的篮子:“抽题。”
林秀伸手进去,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独立完成一件劳保服上衣右袖的裁剪、锁边、上袖三道工序。面料:加厚帆布。时间:四十分钟。”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加厚帆布!这是最费劲、最考验手艺和体力的面料之一!而且三道工序连贯,裁剪稍有偏差,后面锁边上袖都会出问题,极容易超时!这题目,绝对算是高难度了。
孙师傅的眼神也闪了一下,看向林秀。
林秀心里也是一沉,但很快稳住了。加厚帆布她接触过,知道它的特性——硬、厚、吃针。裁剪需要更用力、更精准;锁边需要调大针距和压力;上袖则需要格外注意对位和尺势分配,否则袖子会歪斜或起皱。
她没有慌乱,先走到材料区,仔细挑选了一块质地均匀、没有明显疵点的加厚帆布,又检查了划粉、尺子、剪刀、锁边机和缝纫机的状态。然后,她回到操作台前,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闭目凝神了几秒钟,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操作流程和注意事项。
系统技能栏里,“缝纫(初级)”的图标,此刻亮起了微微的、带着专注光芒。
“开始!”计时员一声令下。
林秀睁开眼,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沉静。她拿起划粉和尺子,按照记忆中标准劳保服上衣右袖的版型,快速而准确地在帆布上划出裁剪线。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裁剪时,剪刀咬合帆布发出沉闷的“咔嚓”声,她手臂用力均匀,裁出的布片边缘整齐,弧线流畅。
接着是锁边。她迅速调整锁边机的针距和压力,拿起裁好的袖片,指尖感受着布料的厚度和硬度,脚下均匀用力,针脚细密而牢固地沿着裁边走过,将粗糙的毛边牢牢锁住。整个过程,她的手极稳,速度不快,但节奏分明,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最后是上袖。这是最考验技术的一步。她将锁好边的袖片与提前准备好的衣身部分(半成品)仔细比对,用大头针临时固定关键点位,然后坐回缝纫机前。她放慢速度,眼睛紧紧盯着针尖与布料的接触点,手指小心地推送着厚重的帆布,确保袖山弧线与衣身袖窿严丝合缝,尺势均匀。
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她也顾不上擦。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她手下缝纫机沉稳的“哒哒”声,和偶尔调整布料时轻微的摩擦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评判席上,孙师傅紧盯着她的动作,眉头微蹙,似乎在评估每一个细节。车间主任也收起了平时的随意,目光专注。
当时钟走到第三十五分钟时,林秀剪断了最后一根线头。一件右袖完整、平整地缝合在了衣身上。袖型饱满,线迹笔直均匀,锁边牢固,整体看不出任何明显瑕疵。
她直起身,轻轻舒了一口气,将完成的作品双手捧到评判席前。
孙师傅接过,翻来覆去仔细检查。先看裁剪边缘,整齐;再看锁边,牢固均匀;最后重点检查上袖部分,袖山弧线圆顺,与衣身拼接平服,没有歪斜,没有起皱,尺势恰到好处。她又用手拉了拉缝合处,纹丝不动。
车间主任和其他两位老师傅也传看了一遍,相互低声交换着意见,然后点了点头。
孙师傅抬头,看向林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满意。她看了一眼计时员,计时员点头示意时间未超。
“完成质量,优秀。”孙师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考场,“用时,三十五分钟。效率,良好。”
“优秀”两个字一出,周围等待考评和已经考完的临时工们,顿时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叹和议论声。小梅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林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她微微躬身:“谢谢孙师傅,谢谢各位领导。”
下午的考评全部结束,已是日落时分。车间里弥漫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和躁动。成绩不会立刻公布,要等厂部统一核算、评议。
接下来两天,是难熬的等待。车间里气氛怪异,没人高声谈论考评,但眼神交汇间,都是无声的揣测和不安。林秀强迫自己如常工作、学习,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第三天上午,车间主任和孙师傅一起,将所有人召集到车间中央。主任手里拿着一张名单,表情严肃。
“经过厂部严格考评和综合评议,”主任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现将本次综合考评结果,及涉及的相关人事安排,公布如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首先,公布本次考评‘优秀’等级获得者名单。”主任念了几个名字,都是平时表现公认出色的老临时工或技术尖子。每念一个名字,就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林秀。”
当自己的名字被清晰地念出来时,林秀只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周围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她看到了小梅和其他几个相熟工友投来的惊喜目光,也感受到了更多复杂难明的注视。
“以上获得‘优秀’评价的同志,不仅技术过硬,工作态度端正,在思想觉悟和群众关系方面,也表现良好。”主任的话还在继续,“经厂部研究决定,对以上同志,予以通报表扬,并作为重点培养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