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出决定后,林秀反而平静了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培训的最后冲刺中。技术革新案例分析报告经过三次修改,终于定稿。杨老师看过之后,赞不绝口:“这份报告可以直接作为省厅的技术推广材料了。”
在培训结业考核中,林秀的综合成绩名列前茅。理论考试第一,实践操作第二,只有思想教育课稍逊——她终究不是机关出身,对一些政治术语和政策表述还不够熟练。但即便如此,她的总成绩依然排在前三。
结业典礼那天,省工业厅来了好几位领导。厅长亲自讲话,强调了技术革新对新中国工业建设的重要性,鼓励学员们回到工作岗位后,继续钻研技术,推动生产。
典礼结束后,杨老师特意把林秀叫到一边:“林秀同志,你的调动手续已经在办了。回去交接一下工作,半个月内到省厅报到。住房问题,厅里会帮你解决,就在厅里的职工宿舍楼,离单位近,方便。”
“谢谢杨老师。”林秀接过调令和报到通知,心里既激动又复杂。
“别客气,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杨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去了省厅,好好干。那里环境复杂,人际关系微妙,你一个年轻女同志,要格外注意。工作上要积极主动,但也要学会观察和学习,别急着表现。”
“我记住了。”林秀郑重地点头。
离开省城前,培训班的同学们一起吃了顿散伙饭。十五个人,来自全省各地,相处了三个月,从陌生到熟悉,从竞争到合作,现在又要各奔东西了。
“林秀,以后去了省厅,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基层的战友。”王春梅眼圈红红的,“常联系,有什么好政策,多关照关照我们红旗纺织厂。”
“春梅姐,看你说的。”林秀也有些不舍,“你这三个月教了我那么多,我永远记得。”
刘建设端着茶杯走过来:“林秀同志,祝贺你。以后就是同事了,多多指教。”
“刘同志客气了,我还要向你多学习。”
李铁柱、孙晓玲……一个个同学过来道别,说的都是祝福和鼓励的话。这三个月,林秀不仅学到了知识,也收获了珍贵的同窗情谊。
第二天一早,林秀踏上了回县城的汽车。
窗外的风景和来时一样,但她的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来的时候,她是抱着学习的心态,对未来充满期待但也有些忐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有了明确的方向,虽然前路依然未知,但她已经有了面对的勇气和准备。
汽车颠簸了七八个小时,终于回到熟悉的县城。
走出汽车站,林秀深吸了一口家乡的空气——虽然有些尘土味,但依然亲切。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厂里。
赵主任见到她,又惊又喜:“小林回来了?培训怎么样?”
“主任,培训很顺利。我……”林秀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省厅的调令,“省工业厅要调我过去工作,我答应了。”
赵主任接过调令,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欣慰。
“好,好,小林,你出息了。”他拍了拍林秀的肩膀,“从临时工到省厅干部,这才一年多时间,你走的这条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
“都是主任和厂里培养得好。”林秀真心实意地说。
“培养是一方面,你自己努力才是关键。”赵主任感慨道,“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吗?那么瘦,抱着个孩子,眼睛里都是惶恐。谁能想到,一年后的今天,你要去省厅工作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放心去,厂里的事都安排好了。技术革新现在已经成了常规工作,孙师傅带着几个骨干,完全能胜任。你留下的那些培训材料,足够用了。”
“谢谢主任。”林秀鼻子有些发酸。
“谢什么,这是你应得的。”赵主任眼睛也有些湿润,“小林啊,去了省厅,好好干。给咱们厂争光,也给咱们县城争光。”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林秀又去了车间。
孙师傅正在指导一个年轻工人操作新改进的裁床,看见林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回来了?省城怎么样?”
“孙师傅,我……”林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都知道了。”孙师傅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有些苦涩,但更多的是欣慰,“赵主任跟我说了。好事,天大的好事。”
她拉着林秀的手,走到车间角落:“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在咱们厂,是委屈你了。省厅那个平台,更适合你。”
“孙师傅,我……”
“别说那些煽情的话。”孙师傅打断她,“好好干,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记住了,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别忘了你是从咱们县被服厂出去的。这里的师傅们,永远是你的娘家人。”
“嗯。”林秀用力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车间里的工人们听说林秀要调走了,都围了过来。
“林师傅,你真要去省城了?”
“省厅是什么单位?比咱们厂大吗?”
“林师傅以后就是省里的干部了?”
“林师傅,你走了,我们有问题找谁啊?”
七嘴八舌,都是不舍和祝福。
林秀一个个回答,一个个道别。这些工友,有些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有些和她一起熬过夜、加过班,有些曾经质疑过她,但最后都被她的技术和人品折服。
现在要离开了,她才发现,自己对这个车间,对这个厂,有这么深的感情。
从厂里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林秀回到家时,周淑兰正在院里喂孩子吃饭。看见她回来,老人眼睛一亮:“秀儿回来了!”
“干娘。”林秀放下行李,走过去抱住周淑兰,又亲了亲孩子,“宝宝,想妈妈了吗?”
孩子现在已经一岁半了,会说简单的词,看见林秀,高兴地挥舞着小手:“妈妈,妈妈!”
“哎,妈妈回来了。”林秀抱起孩子,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眷恋。
这个家,这个院子,这个胡同,这些熟悉的面孔……
她真的要离开了。
晚饭后,林秀把省厅的调令和报到通知拿给周淑兰看。
周淑兰虽然不识字,但看到红头文件和公章,知道是真的。她摸着那张纸,手有些抖:“真调过去了?真成省里的干部了?”
“嗯,半个月内报到。”林秀说,“干娘,我准备过两天就走,先去看看情况,把住房和工作安排好,再接您和孩子过去。”
“不急不急,你先把自己安顿好。”周淑兰虽然不舍,但很理智,“家里这边,我能照顾好。胡家老两口说了,我要是忙不过来,他们就过来帮忙。”
正说着,胡家老两口过来了。
听说林秀真要去省城了,胡老太太眼睛红了:“秀儿啊,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大娘,省城离咱们这不远,火车半天就到了。”林秀安慰她,“以后我常回来看您。”
“那可是省城啊,工作忙,哪能说回来就回来。”胡老太太抹着眼泪,“不过大娘知道,你是去干大事的。放心去吧,你干娘和孩子,我们一定照顾好。”
胡老头也点头:“是啊秀儿,你就安心去。家里有我们呢。”
看着这老两口真诚的样子,林秀心里暖暖的。谁能想到,几个月前他们还水火不容,现在却成了可以托付的邻居。
接下来的两天,林秀开始收拾行李。
要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技术书籍,胡老头给的那支英雄钢笔,还有她和孩子的照片。其他的,等安顿好了再慢慢添置。
临走前,她给陆星洲写了封信,简单说了自己的决定和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