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机床厂的庆祝会还没结束,林秀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林主任,您这就要走?”老钱厂长看着林秀脚边的帆布背包,满脸不舍,“至少等庆功会开完,让大家好好敬您几杯……”
“酒就不喝了。”林秀把最后一本技术手册塞进背包,“西北那边等不起。青海湖边上那个盐厂,设备故障已经停了半个月,再不解决,今年全国的食盐供应都要受影响。”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1961年,中国连最基础的盐都紧缺,青海湖盐厂是全国最大的盐业基地之一。
陆星洲从门外进来,肩上背着一个更大的背包:“车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你也去?”老钱惊讶。
“盐矿地质也是我的专业范围。”陆星洲平静地说,“而且那个盐厂的设备安装,涉及到地基处理问题。”
林秀看着丈夫,眼中闪过感激。他总是这样,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用最自然的方式出现。
十分钟后,吉普车驶出上海机床厂的大门。后座上,林秀翻开笔记本,上面是她昨晚在系统空间里整理的技术要点:
“青海湖盐厂主要设备:进口真空制盐装置(苏联,1958年引进)”
“故障现象:蒸发罐结垢严重,热效率下降50%;离心机振动超标,无法使用”
“可能原因:水质硬度高,原水处理系统失效;设备安装基础不稳”
“预计难点:无专用除垢设备,无精密平衡仪器,无……”
一连串的“无”字,勾勒出西北边陲工厂面临的困境。但林秀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条件,创造条件。这是她这两年来最熟悉的战斗方式。
火车在陇海线上向西奔驰。三天两夜后,当吉普车颠簸在青海湖畔的盐碱地上时,林秀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盐厂。
与其说是工厂,不如说是一个大型工地。几排简陋的砖房,几个巨大的盐池,远处矗立着几座锈迹斑斑的钢铁结构——那就是从苏联引进的真空制盐装置。
厂长老韩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脸上有两块明显的高原红。见到林秀,他第一句话就是:“林主任,您可算来了!我们……我们真是没办法了……”
“慢慢说。”林秀跳下车,直接走向那几座钢铁结构,“设备在哪?”
“这边。”老韩小跑着带路。
蒸发罐前,几个工人正试图用铁锤敲打罐壁——沉闷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厂区回荡。
“停下!”林秀喊道,“这样敲会损坏设备!”
工人们停下手,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女人。老韩赶紧介绍:“这是国家技术推广中心的林主任,专门来帮咱们解决问题的!”
“林主任,”一个老工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厚达两厘米的盐垢样品,“您看,这就是问题。罐子内壁结了这么厚的垢,热量传不进去,盐出不来。”
林秀接过盐垢,仔细观察。灰白色的结晶体,坚硬如石。系统空间里,“技术预见·深化”功能自动启动:
“盐垢成分分析:主要成分为硫酸钙、碳酸钙,伴有少量硅酸盐”
“形成原因:原水硬度高,预处理系统失效;操作温度控制不当”
“清除方案:化学清洗(缺酸洗剂)、机械清除(缺专用工具)、超声除垢(缺设备)”
又是三个“缺”字。但林秀已经习惯了。
“罐子还能进人吗?”她问。
“能,但里面很热,空气也不好……”
“准备一下,我进去看看。”
半小时后,林秀穿着厚厚的帆布工作服,戴着头灯和简易防毒面具,从人孔钻进了蒸发罐。
罐内温度超过五十度,空气污浊。头灯光束照在罐壁上,厚厚的盐垢像钟乳石一样挂满内壁,有些地方结垢厚度超过三厘米。
林秀用手触摸,用锤子轻敲,用卡尺测量。同时,系统空间里,虚拟实验室正在模拟各种除垢方案。
化学清洗最快,但需要大量盐酸——青海湖周边根本没有化工厂。
机械清除最直接,但需要高压水枪或专用刮刀——这里连自来水都时有时无。
超声除垢最先进,但需要超声波发生器——在1961年的青海,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秀一边观察,一边思考。头灯的光束在昏暗的罐内移动,突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加热管附近的盐垢,明显比其他地方薄。
“加热管温度多少?”她通过对讲机问外面。
“蒸汽加热,管壁温度一百二十度左右。”
“盐垢熔点?”
“硫酸钙熔点一千四百多度,不可能熔化……”
但林秀有了思路。她退出蒸发罐时,全身已经被汗水湿透。
“怎么样?”等在外面的老韩急切地问。
“有办法。”林秀脱下工作服,“但不是常规办法。”
会议室里,林秀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易的示意图:“盐垢虽然熔点高,但在高温下会膨胀,产生热应力。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她指着图上的加热管区域:“在这里增加加热强度,让垢层内外产生温差,热胀冷缩不一致,垢层就会产生裂纹。”
“然后呢?”有人问。
“然后,用最简单的机械方法——撬。”林秀说得平静,“在裂纹处插入楔子,一点点撬。虽然慢,但安全,不损伤设备。”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这个办法……太原始了。
“林主任,这得撬到什么时候啊?”老韩苦笑,“那么大个罐子……”
“总比停着强。”林秀语气坚定,“而且不是全靠人力。我们可以设计简易的撬动装置,用杠杆原理,省力。”
这就是她的思路——没有先进设备,就用土办法;没有现代化工具,就创造简易工具。
“陆工,你带人设计撬动装置。”她开始分派任务,“用废旧钢管做杠杆,用汽车千斤顶做动力源。我要在两天内看到原型。”
“老韩厂长,你组织工人,做三件事:第一,制作足够的楔子,要硬度高的钢材;第二,准备充足的照明和通风;第三,安排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另外,”她看向技术员们,“我需要了解原水处理系统的问题。为什么硬度这么高?预处理设备哪里坏了?”
调查很快有了结果:原水处理系统的离子交换树脂早就失效了,但因为没有替换料,一直将就用。而当地的水源——青海湖的水,硬度本身就很高。
“树脂……”林秀沉思,“没有新的,旧的能不能再生?”
“理论上可以,需要用盐酸和烧碱溶液清洗再生。但我们没有那么多化学品……”
“用土办法。”林秀又想起了这句话,“没有盐酸,用醋行不行?没有烧碱,用草木灰行不行?”
在场的技术人员都愣了。醋?草木灰?这能行吗?
“试试才知道。”林秀拍板,“分两组试验。一组用醋酸溶液,一组用草木灰浸出液。同时进行,看哪个效果好。”
这就是她的工作方法——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多种方案,并行试验。
接下来的两天,盐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试验场。
蒸发罐里,工人们按照林秀的方案,先用蒸汽把加热管附近的垢层加热到极限温度,然后用自制的撬动装置,一点一点撬开裂的盐垢。虽然慢,但确实有效——第一天下来,清除了五平方米的垢层。
原水处理车间里,两套再生试验同时进行。一组用从牧民那里收购的食醋,稀释后浸泡树脂;一组用草灰加水浸泡后的澄清液。林秀亲自调配浓度,控制时间。
系统空间里,虚拟实验室也在同步试验。320平方米的空间中,离子交换树脂的再生过程被精确模拟,优化参数实时反馈给现实中的试验。
第三天,原水处理试验出了结果:食醋的效果有限,只能恢复树脂30%的交换能力;草木灰溶液效果更好,能达到60%。
“就用草木灰。”林秀决定,“虽然达不到新树脂的水平,但至少能让硬度降低一半。”
“可是林主任,”老韩为难,“草木灰要多少啊?咱们厂周围都是盐碱地,草都不长几根……”
“发动群众。”林秀说,“用盐换草灰。一斤盐换十斤草灰。周围的牧民家里,冬天烧炕、做饭,都有草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