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很尖锐。会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秀正要回答，李副主任先开口了：“老张，你这个问题提得好。技术推广中心确实涉及面很广，但这是工作需要。现在国家建设千头万绪，很多技术问题需要统筹解决。中心起到的是桥梁和纽带作用，不是取代专业部门。”
“但有些领域……”那个处长还想说。
“具体问题可以具体分析。”李副主任打断他，“林主任，你怎么看？”
林秀站起来：“张处长的问题很中肯。技术推广中心的工作原则是：帮忙不添乱，补位不越位。我们只做三件事：一是解决跨领域的技术难题；二是推广成熟技术；三是培养技术人才。具体到某个专业领域，我们始终尊重主管部门的意见，配合他们的工作。”
她顿了顿：“实际上，我们中心百分之七十的项目，都是和主管部门联合开展的。没有他们的支持，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这话说得诚恳，也说得聪明。既回应了质疑，又体现了合作精神。
那个处长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但林秀知道，这只是开始。
晚上，赵明理又来了：“林主任，今天辛苦了。我有个朋友，在莫斯科餐厅工作，可以安排个小包间，请您吃个便饭，顺便聊聊。”
莫斯科餐厅？那是北京最高档的餐厅之一，普通人根本进不去。
“不必麻烦了，我在招待所吃就行。”
“不麻烦，不麻烦。”赵明理很热情，“我朋友一直想见见您，说您是技术战线的女英雄……”
这话说得太刻意了。林秀心中警铃大作。
“小赵，”她突然问，“你爱人是在哪个研究所工作？”
赵明理一愣：“啊？在……在机械研究院。”
“具体做什么？”
“就是……普通研究工作。”赵明理有些不自然，“林主任，您问这个……”
“随便问问。”林秀微笑，“吃饭的事就算了，我晚上还要准备材料。谢谢你的好意。”
送走赵明理，林秀关上门，靠在门后。系统空间里，“人际分析”功能给出了新的评估：
“赵明理行为异常指数：85%”
“可能动机：受命接近，搜集信息，评估宿主”
“背后指使者：某副部级领导，与工业系统有利益关联”
原来如此。林秀闭上眼睛。有人觉得技术推广中心发展太快，挡了他们的路；有人觉得她林秀风头太盛，需要“敲打敲打”。
所以派赵明理来接近她，摸她的底，找她的弱点。
“系统，调出那位副部级领导的资料。”
“调取中……”
“王副部长，56岁，分管工业建设，留苏派，与多个工业集团关系密切”
“近期动态：推动某大型工业项目，但技术方案被技术推广中心质疑”
“对宿主态度：警惕，认为宿主阻碍其项目推进”
林秀明白了。她想起两个月前，中心确实评估过一个大型钢铁项目，认为技术方案存在重大隐患，建议暂缓。那个项目，就是这位王副部长主推的。
看来，这不是简单的嫉妒或误解，而是利益冲突。
第四天，会议进入最后阶段。上午是闭门会议，只有司局级以上干部参加。林秀作为汇报人，也被邀请列席。
会议的主题是讨论技术推广中心的未来发展。王副部长第一个发言。
“技术推广工作很重要，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他语气严肃，“有些同志，喜欢大包大揽，什么都要管。这是不对的。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技术推广中心应该定位在‘推广’上，而不是什么都自己搞。”
这话明显指向林秀和她的中心。
李副主任接话：“老王说得对，要明确边界。但也要看到，现在很多技术问题是综合性的，需要跨领域协调。中心在这方面做了有益探索。”
“探索可以，但不能越界。”王副部长坚持，“我听说，有些企业现在有问题不找主管部门，直接找中心。这不是乱了套吗？”
会场气氛紧张起来。其他几位领导有的附和，有的沉默。
林秀知道，该她说话了。
“王副部长说得对，边界很重要。”她开口，声音平静，“技术推广中心一直严格遵守工作范围。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文件依据，都有程序规范。”
她拿出准备好的材料：“这是中心成立以来所有的项目清单。每一个项目，都有主管部门的批准文件，都有合作单位的确认函。如果王副部长发现有越界的情况，请具体指出，我们一定整改。”
这话说得很硬，但也很规矩。你不是说有越界吗？拿出证据来。
王副部长脸色不太好看：“我不是说具体哪个项目，我是说这种倾向……”
“没有具体事例，我们没法整改。”林秀寸步不让，“技术推广中心欢迎监督，但监督要有依据。”
会场安静了。大家都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女主任这么刚。
李副主任打了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为了工作。林秀同志的态度是端正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咱们还是讨论下一步的发展。”
接下来的讨论，林秀基本没再发言。她听着各位领导的意见，心中渐渐清晰：
有人想限制中心的发展，有人想分中心的权，有人想往中心塞人……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而她，一个技术人员，被卷了进来。
会议结束时，李副主任特意叫住她：“林秀同志，待会儿来我办公室一下。”
办公室里，李副主任关上门，叹了口气。
“你今天太冲动了。”
“王副部长说话不实，我必须澄清。”
“我知道。”李副主任示意她坐下，“但你这样当面顶撞，会得罪人的。”
林秀沉默。她何尝不知道？但有些原则，不能退让。
“王副部长那个项目，你们中心真的认为有问题？”李副主任问。
“有很大问题。”林秀从公文包里拿出评估报告，“技术方案是照搬苏联的，但咱们的地质条件和苏联不一样。强行上马，三年内必出事故。”
“这么严重？”
“我们有充分的数据支持。”林秀把报告递过去，“如果领导需要，我们可以当面汇报。”
李副主任翻看着报告，眉头越皱越紧。良久，他合上报告。
“这件事，我会处理。”他说，“但你要注意，王副部长在工业系统根基很深，不要正面冲突。”
“我明白。”
“另外，”李副主任看着她，“赵明理这个人，你注意保持距离。”
林秀心中一动：“领导，他……”
“他是王副部长推荐到办公厅的。”李副主任说得含蓄，“接待你，也是王副部长点的名。”
果然。林秀点头：“谢谢领导提醒。”
“你是个难得的人才，国家需要你这样的技术干部。”李副主任语重心长，“但官场复杂，你要学会保护自己。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从办公室出来，天色已晚。赵明理还在走廊里等着。
“林主任，我送您回招待所。”
“不用了，我想自己走走。”
“那……我陪您走走？”
“真的不用。”林秀微笑，“小赵，这几天辛苦你了。明天我就回省城了，你不用再跟着我了。”
赵明理愣了一下，随即恢复笑容：“那……我送您去车站？”
“好，那就麻烦你了。”
回到招待所房间，林秀站在窗前，看着北京的夜景。这座城市，有光明，也有阴影；有理想，也有算计。
她想起重生前的那个世界，也是这样复杂。但那时她只是个普通工程师，不需要面对这些。
这一世，她走得更高，看得更远，但也承受得更多。
“后悔吗？”她问自己。
窗外的灯光闪烁，像无数双眼睛。有期待的，有嫉妒的，有善意的，有恶意的。
但她不后悔。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既然肩负了这个责任，就要承担到底。
技术推广，不仅是推广技术，更是推广一种精神，一种方法，一种可能。
在这个过程中，有理解，就有不理解；有支持，就有反对；有合作，就有阻挠。
她能做的，就是坚持原则，做好工作，用事实说话，用成果证明。
至于那些故意接近的人，那些背后的算计，那些权力的游戏……
她不怕。
因为她有技术，有能力，有信念，更有这个时代千千万万建设者的支持。
第二天，赵明理果然准时出现，送她去车站。一路上，他依然热情周到，但林秀能感觉到，那份热情里多了几分谨慎，几分试探。
“林主任，以后您来北京，一定要联系我。”进站前，赵明理说。
“好，一定。”林秀接过行李，“小赵，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也替我谢谢王副部长的关心。”
她特意强调了“王副部长”四个字，看到赵明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啊……好的，一定转达。”
火车开动了。林秀靠窗坐下，看着北京站渐渐远去。
这次北京之行，她汇报了工作，展示了成果，也看清了一些人，明白了一些事。
技术推广的路，不会一帆风顺。但越是困难，越要走下去；越是阻挠，越要坚定。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使命。
窗外，田野向后飞驰。前方，是省城，是中心，是无数等待解决的技术难题，是无数需要帮助的建设者。
而她，已经准备好，继续前行。
带着技术，带着智慧，带着在逆境中愈发坚定的信念。
永不停步，永不退缩。
这就是她，林秀，这个时代的技术推广者，这个国家的建设者。
火车在铁轨上奔驰，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向这个国家前进的脚步，坚定，有力，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