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一月二十二日头版转二版的评论文章,标题就带着刺:《是科学跃进还是盲目冒进?——对某些“技术大计划”的冷思考》。
文章没有点名“技术创新联盟”,但字里行间都在影射。“某些单位好高骛远,一口气列出十个尖端领域,仿佛技术突破像种白菜一样简单……这种违背科学发展规律的‘大跃进’思维,必须警惕。”
更狠的是,文章引用了“权威专家”的话:“以我国目前的技术基础,想在三年内攻克航空发动机轴承已经是极限,还要同时搞数控机床、集成电路?这是对科学的不尊重,是对国家资源的浪费!”
林秀放下报纸时,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面对无耻污蔑却又难以辩驳的愤怒。
文章太刁钻了。它不否认轴承试验的成功,反而承认“在某些特定领域取得了进展”。但话锋一转,质疑这种成功能否复制到其他领域,质疑“三年计划”的整体可行性。
“这是专业层面的围剿。”陈明脸色难看,“用‘科学规律’的大棒打人,让你有苦说不出。”
“而且时间点选得正好。”李科长补充,“春节前,各单位都在总结全年工作、规划明年计划。这时候发这种文章,明显是要影响决策。”
林秀闭上眼睛。系统在意识中快速分析着文章的传播路径和影响力:
“文章首发《光明日报》,同日被七家省级党报转载”
“作者“钟山”为笔名,真实身份:《光明日报》经济部副主任,曾留学苏联”
“文章观点与三天前某部委内部会议精神高度吻合”
“传播推演:预计三天内形成舆论热点,春节前达到峰值”
精心策划,火力集中。而且选择了林秀最难以反击的角度——你不是讲科学吗?那我就用“科学规律”来否定你。
“我们怎么办?”陈明问,“写文章反驳?”
“不能直接反驳。”林秀摇头,“那样正中下怀——他们会说我们‘听不进批评’‘不尊重科学’。舆论战,最忌被动应战。”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启动紧急应对方案。第一,组织系列技术报告会——不争论,只展示。把我们在十个领域已经取得的具体进展,用数据和实物展示出来。”
“第二,邀请真正的权威专家——不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是还在科研一线的老专家,请他们来实地考察,给出客观评价。”
“第三,”林秀转身,“启动‘技术承诺公示’制度。十个领域,每个领域列出具体目标、技术路径、时间节点、负责人。贴在中心大门口,谁来都能看。我们说到做到,欢迎监督。”
以透明应对质疑,以实干回应空谈。
“但那些被文章影响的单位……”李科长担忧。
“那就一家一家去谈。”林秀眼神坚定,“带上我们的方案,带上我们的成果,带上我们的诚意。信不信,让他们自己判断。”
她知道这很难,很累,但这是唯一的路。舆论可以误导一时,但事实终将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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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真正的暗流比想象中更深。
一月二十三日,林秀接到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电话——是核工业部钱总工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林,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特殊的人?”
“特殊的人?”
“我不好明说。”钱总工顿了顿,“但有人托关系找到我,打听你们军工轴承项目的具体情况——不是技术细节,是问你们团队里有没有‘来历不明’的人,有没有‘异常’的技术突破。”
林秀心里一紧:“什么人问的?”
“说是‘相关部门’,但手续不正规。”钱总工说,“我留了个心眼,让人查了一下——查不到具体单位,但对方的背景……很深。”
“钱总,您的意思是……”
“我怀疑,有人想从‘安全问题’上做文章。”钱总工语气凝重,“你们的技术突破太快了,超出了常规认知。有些人可能会想——是不是有‘特殊渠道’?是不是……”
他没说完,但林秀听懂了。五十年代末,正是敌特活动猖獗的时期。一项超出常规的技术突破,确实容易引起怀疑。
“谢谢钱总提醒,我会注意。”
“另外,”钱总工补充,“你们那个‘三年计划’,太高调了。十个领域,个个都是敏感领域。已经有人议论,说你们‘野心太大’,‘背后可能有别的意图’。”
政治污名化。这是比技术质疑更狠的招数。
挂断电话,林秀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窗外暮色渐沉,但她一动不动。
系统在意识中发出警告:
“检测到针对宿主的系统性抹黑行动”
“行动特征:多线并进,技术质疑与政治污名双管齐下”
“执行者推测:存在协调中枢,非松散联盟”
“威胁等级:高”
“检索近期所有异常事件,寻找关联性。”林秀下令。
光屏上,事件线展开:《光明日报》文章、钱总工接到的调查、几个试点单位突然终止合作、甚至中心最近几次“意外停电”……看似孤立的事件,在系统的关联分析下,逐渐显露出某种模式。
“发现:所有事件都发生在1月15日“群众技术赶集会”之后”
“发现:事件针对的都是“三年计划”的核心环节”
“发现:操作手法具有高度专业性,非普通官僚所能为”
“启动反追踪推演。”林秀继续下令,“假设存在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对手,其目标不仅是阻碍技术推广,而是要彻底摧毁‘三年计划’。模拟其下一步可能采取的行动。”
“推演中……”
“可能性一(42%):从“安全问题”入手,推动对中心及联盟的全面审查,制造寒蝉效应”
“可能性二(37%):制造技术事故,嫁祸联盟,彻底摧毁公信力”
“可能性三(21%):从人员入手,策反或诬陷核心成员,从内部瓦解”
无论哪一种,都足够致命。
林秀深吸一口气。她意识到,这次面对的对手,比王树仁、郑国安之流更加危险。他们隐藏在暗处,手段专业,目标明确,而且——似乎对她的情况非常了解。
“系统,是否存在其他……像我这样的存在?”她突然问出了一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从重生那一刻起,她就隐约感觉到,这个世界似乎不只她一个“异常”。那些过于精准的压制,那些超前的反制手段,那些对技术发展路径的深刻理解……
“检索中……基于时空扰动理论,存在其他异常点的概率:68%”
“但当前数据不足以确认具体存在形式”
“建议:提高警惕,加强内部排查”
果然。林秀的心沉了下去。如果真有其他“重生者”或“穿越者”,而且是站在对立面的……
“建立‘异常事件监控档案’。”她下令,“记录所有无法用常规逻辑解释的事件,分析其背后的可能意图。”
她要开始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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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四日,反击开始。
林秀没有选择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三年计划”的详细方案——不是对外宣传的简版,是包含具体技术指标、人员配置、资源需求的完整版——送到了国务院三办、科委、计委等七个部委。
随方案附上的,还有一封言辞恳切的信:
“我们深知‘三年计划’任务艰巨,可能被质疑为‘好高骛远’。但国家建设等不起,技术突破慢不得。我们愿意接受最严格的监督——请各部位派联合工作组常驻中心,实时跟踪进展;每季度公开评估报告,达不到目标甘愿受罚。”
以退为进,化被动为主动。
这一招出乎所有人意料。按照官场惯例,遇到质疑都是遮掩、辩解,哪有主动要求监督的?
田主任看到材料后,亲自打来电话:“小林,你这是……将我的军啊。”
“田主任,我是真心实意。”林秀说,“技术攻关不是请客吃饭,需要真刀真枪地干。有监督,我们才有压力;有压力,才能出成果。”
“你不怕万一失败……”
“如果失败了,说明我们的方案确实有问题,该调整就调整,该追责就追责。”林秀坦然,“但不能因为怕失败就不敢尝试。当年搞两弹一星,谁敢保证一定成功?不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吗?”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田主任沉默良久:“好!就冲你这份担当,我支持!工作组我亲自协调,但要约法三章——真干,不能做样子;真查,不能走过场;真支持,不能只挑刺。”
“谢谢田主任!”
与此同时,系列技术报告会也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林秀定下规矩:每场报告会都要有实物展示,都要有现场演示,都要留出足够时间回答质疑。
第一场报告会定在一月二十六日,主题:数控机床的技术路径。
这是个敏感话题。当时中国的数控机床还处于萌芽状态,全靠进口。林秀要在三年内实现自主突破,在很多人看来是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