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十一月初,第一场雪。
雪花不是飘下来的,是斜着扎下来的,混着西伯利亚刮来的寒风,打在脸上像细针。赵铁柱把军用棉帽的护耳拉下来,低头跟着贸易代表团走进灰色混凝土砌成的“科学之家”大楼。他的假身份是“机械工程师孙建国”,代表团里负责技术资料翻译的随员——这个身份经得起查,他确实在苏联进修过两年俄语和机械工程。
但今天的目标不在科学之家。根据林秀从余烬数据球里解析出的情报,莫斯科密钥藏在三公里外的克格勃第一总局档案馆,代号“第七区”的地下三层。那里存放着苏联从纳粹德国、从日本、从世界各地搜集来的“非常规科技”资料,也包括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孙工,”代表团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外交官,趁着上楼的间隙压低声音,“下午的交流会上,你要特别留意一个叫伊戈尔·彼得罗夫的人。他是苏联科学院通讯院士,但实际身份是克格勃科技局的顾问。他对我们的‘半导体计划’很感兴趣,可能会问一些……敏感问题。”
“明白。”赵铁柱点头。他的口袋里装着微型照相机和两卷胶卷,但真正重要的东西在胃里——一个用特殊材料包裹的微缩胶卷,记录了林秀改造后的“密钥定位程序”。如果被捕,他会在第一时间咬破胶囊自杀,但在这之前,他得把程序上传到克格勃档案馆的某个终端。
计划听起来疯狂,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根据余烬情报,莫斯科密钥的激活需要“在列宁格勒物理技术研究所完成”,但那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激活条件是:在克格勃档案馆第七区的中央服务器上,运行一段特定的量子验证代码——那段代码就在他胃里的胶卷上。
为什么要在敌人的核心服务器上激活?林秀的推测是:这是一种“灯下黑”策略。委员会监控着全球,但克格勃档案馆有强大的电磁屏蔽和反监控措施,反而可能成为盲区。更重要的是,密钥激活会产生巨大的能量波动,如果在档案馆地下深处,可以被苏联的核试验监测网掩盖——1959-1961年,苏联正在进行密集的核试验。
“下午三点,彼得罗夫会带我们参观‘科技成就展’。”团长继续说,“到时候你找机会单独行动。档案馆就在展览馆后面,但守卫森严。我们只有一个小时——四点整,代表团准时离开。如果你没回来……”
“我会回来。”赵铁柱说。
团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午三点,“科技成就展”现场。巨大的展厅里陈列着苏联的骄傲:第一颗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1号”的模型,原子破冰船“列宁号”的图纸,还有各种导弹、火箭、核反应堆的展板。参观者大多是各国使团和科技代表,气氛看似开放,但赵铁柱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监视——天花板上的摄像头,穿便衣的安保人员,还有那些“热情过度”的讲解员。
伊戈尔·彼得罗夫是个瘦高的老头,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他特意走到赵铁柱身边,用流利的中文说:“孙工程师,我听说你们在昌平搞了个很有意思的项目……晶体管计算机?”
来了。赵铁柱保持微笑:“只是一些初步探索,跟贵国的成就没法比。”
“谦虚了。”彼得罗夫推了推眼镜,“我们有一些情报显示,你们的进展……相当惊人。甚至可能超过了我们某些实验室的水平。能分享一下经验吗?”
“主要是工人们的创造性劳动,”赵铁柱用标准的官方辞令回答,“在党的领导下,发挥主观能动性——”
“有意思。”彼得罗夫打断他,突然切换话题,“你对‘时间物理学’有了解吗?”
时间物理学?赵铁柱心头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那是前沿领域,我了解不多。”
“我们有些科学家认为,时间可能不是线性的,而是……分岔的。”彼得罗夫盯着他,“就像一棵树,有不同的枝杈。某些技术突破,可能会让文明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你觉得呢?”
这是在试探。赵铁柱确定,这个彼得罗夫绝对不只是克格勃顾问那么简单。他可能接触过委员会的概念,甚至可能……是委员会的线人?
“我相信科学会不断进步,”他谨慎地回答,“至于时间是什么形态,那是哲学家和理论物理学家的问题。我们工程师更关心怎么把图纸变成现实。”
彼得罗夫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很务实的回答。不过有时候,现实比图纸更复杂。比如……”
他突然凑近,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比如有些图纸,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
赵铁柱的背脊瞬间绷紧。
“别紧张。”彼得罗夫退后一步,恢复正常的音量,“我只是开个玩笑。对了,洗手间在那边,你需要的话可以去。”
他指的方向,正是通往档案馆侧门的路。
这是一个机会,还是一个陷阱?
赵铁柱看了眼手表:三点二十。距离代表团离开还有四十分钟。他没时间犹豫了。
“谢谢,我确实需要去一下。”他说。
彼得罗夫点点头,转身去跟其他代表团成员交谈。但赵铁柱注意到,他朝远处的某个安保人员做了个极细微的手势。
被监视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走向洗手间,进去后快速检查隔间——没人。然后他爬上洗手台,推开通风管的格栅。通风管道很窄,但能容一个人爬行。根据林秀给他的建筑图纸,这条管道通往后楼的空调机房,从那里可以进入档案馆的地下室。
他钻了进去。管道里全是灰尘和铁锈味,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一两米。他爬得很快,但很安静,像一只在墙壁里穿行的老鼠。
十分钟后,他到达空调机房。从通风口往下看,机房里有两个人,穿着工装,正在检修机器。他等了一会儿,趁两人背对时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躲到一台大型压缩机后面。
机房另一头有扇铁门,门上写着“第七区,未经授权禁止入内”。门上有电子锁,需要密码卡。
赵铁柱从工具袋里掏出一个小装置——这是李维民叛逃前留下的少数有用东西之一:一个磁卡复制器。原理很简单,读取合法卡片的信息,复制到空白卡上。但需要先“采样”。
他观察着机房的进出情况。五分钟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刷卡进门。赵铁柱记下了他的卡在感应区停留的时间长度——不同的权限,感应时间会有细微差别。这是李维民教他的小技巧。
又等了十分钟,另一个技术员出来。这次赵铁柱冒险靠近了些,把复制器藏在袖口里,在对方刷卡开门的瞬间,复制器贴近感应区。
绿灯亮起,门开了。技术员走进去,门缓缓关闭。赵铁柱在最后一秒闪身而入。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很深。空气变得阴冷,能闻到纸张和化学试剂混合的气味。墙壁是厚实的混凝土,每隔十米有一盏防爆灯,光线昏暗。
下到地下三层,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铁门,门上只有编号:701、702、703……走廊尽头有警卫岗亭,两个穿着克格勃制服的人正在值班。
赵铁柱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从包里掏出另一个设备:超声波脉冲发射器。这也是李维民的设计,能发出人耳听不到的高频声波,干扰前庭系统,让人短暂眩晕。有效距离十五米,持续时间三到五秒。
他按下开关。岗亭里的两个警卫突然身体一晃,扶住了桌子。就是现在!
赵铁柱冲出去,速度极快。经过岗亭时,他顺手从其中一个警卫腰带上摘下了门禁卡——那是通往中央服务器的总控卡。
走廊尽头是709号房间。他用卡刷开门,闪身进入。
房间很大,像一个老式的计算机房。占据整面墙的是苏联第一代电子管计算机“乌拉尔-1”,旁边是成排的磁带机和打孔机。房间中央有一台更精致的设备——那是一台德国造的“齐柏林”密码机,但经过大量改装,外壳上接满了额外的线缆和指示灯。
这就是中央服务器?看起来太古老了。但数据球的情报显示,这台机器连接着一个隐藏的量子计算模块——那是委员会提供给苏联的技术,用于处理“非常规数据”。
赵铁柱走到控制台前,从胃里取出那个微缩胶卷——实际上是一个用特殊生物材料包裹的数据胶囊。他吞下了解药,胶囊外壳在胃酸作用下已经部分溶解,露出里面的存储介质。
他把胶囊插入一个特制的读取口。控制台的屏幕亮起,开始读取数据。
进度条缓慢前进:10%...20%...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赵铁柱看了眼手表:三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30%...40%...
突然,警报响了。
不是这个房间的警报,是外面走廊里的。红色的警示灯开始旋转,刺耳的铃声穿透厚重的铁门。
被发现了。怎么可能?他明明避开了所有监控——
除非……有人告密。彼得罗夫?
没有时间细想了。进度条才到55%。他必须争取时间。
赵铁柱拔出手枪——是一把改装过的托卡列夫手枪,装了消音器。他躲到控制台后面,枪口对准门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然后是俄语的喊话:“里面的人,放下武器出来!”
赵铁柱没回答。他看向进度条:68%。
门被踹开了。第一个冲进来的警卫被他一枪打中大腿,倒地惨叫。第二个躲在门后射击,子弹打在控制台上,溅起火花。
72%。
更多的警卫涌入。赵铁柱连续开枪,又放倒两个。但他的位置暴露了。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肩膀,血溅在控制台上。
78%。
他感到一阵眩晕。失血,加上紧张,视线开始模糊。
“放下武器!”警卫队长吼道,“你已经被包围了!”
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