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建设路废弃仓库。
雨水从铁皮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在水泥地上积成一滩滩反光的水洼。林秀蹲在角落的阴影里,手指冻得发白——不是冷的,是失血。半小时前从地下空腔逃脱时,她被能量网的边缘扫到,左臂外侧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表皮碳化,无数根针在持续扎刺。
她不在乎疼痛。在乎的是握在手里的那个东西——从陈博士控制台上顺来的记忆芯片,拇指大小,银灰色外壳上蚀刻着委员会的眼徽,触感冰凉得像从冰箱里刚拿出来。
“系统空间能量储备:1%”
“警告:即将进入强制休眠”
“剩余活跃时间:00:12:47”
十二分钟。她必须在系统空间彻底休眠前,读取芯片内容。
林秀集中精神,将芯片贴在额头——这是最原始的连接方式,消耗最低。意识像探针一样刺入芯片的防护层,立刻遭遇了七道加密锁:生物特征、量子密钥、时空坐标验证……陈博士设下了重重防线。
但林秀有优势:她的意识本质是系统空间的一部分,而系统空间的核心算法,当年正是从委员会早期技术中逆向工程出来的。某种意义上,她和芯片属于同源技术。
“破解第一层:生物特征锁”
“模拟授权者脑波模式……完成”
“破解第二层:量子密钥锁”
“反推随机数生成算法……完成”
“破解第三层:时空坐标验证”
“伪造验证点:1979年深圳地下空腔……完成”
一道又一道锁被打开。系统空间的能量储备在急剧下降:0.8%...0.6%...0.4%...
“剩余活跃时间:00:03:11”
还剩下三道锁。林秀咬紧牙关,加快了破解速度。汗水混合着雨水从额头滑落,滴在芯片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芯片外壳有防水涂层,但她的汗液里含有微量生物电场,触发了某种保护机制。
芯片突然变得滚烫,表面的眼徽开始发光。
自毁程序启动了。
“警告:检测到芯片物理销毁协议”
“预计完全销毁时间:00:01:30”
林秀没有退路。她将所有剩余能量集中在最后三道锁上,采取暴力破解——不是解谜,是用系统空间的原始算力直接撞击加密算法。这就像用锤子砸保险箱,效率低但直接。
“能量消耗加速:0.4%...0.2%...0.1%...”
芯片外壳开始熔化,银灰色的金属液滴往下淌。眼徽的光芒变得刺眼,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微型太阳。
“破解第四层:完成”
“破解第五层:完成”
“破解第六层——”
芯片突然爆开。
不是爆炸,是能量释放。一股信息洪流顺着林秀的额头涌入,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与此同时,系统空间的能量归零,提示音在彻底沉寂前响起:
“能量耗尽”
“进入强制休眠”
“下次唤醒条件:接触高纯度时空晶体或宿主意识濒临消散”
黑暗。
但不是全然的黑暗。信息洪流在意识深处冲撞、回旋,逐渐形成可理解的片段。林秀“看见”了:
1980年春节联欢晚会的转播画面,但画面下方多了一道看不见的意识编码层——伪火种病毒,会通过电视信号感染全国观众,在欢庆氛围中植入“技术无用论”和“及时行乐”的思想钢印。
1990年北京亚运会的场馆设计图,但建筑结构里隐藏了次声波发生器,会在开幕式上发射特定频率,诱发集体情绪波动,削弱民族自豪感。
2000年千禧夜,全球电视直播中会插入0.3秒的意识干涉画面,让观看者潜意识里产生“未来无望”的绝望感……
一个又一个时间节点,一个又一个干涉计划。委员会不仅仅要破坏1979年的深圳特区,他们规划了一条跨越二十年的“文明降温路线图”。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三天后:1980年1月1日零点,中央电视台首次全国直播的春节晚会。
林秀挣扎着从信息洪流中浮出意识。芯片已经彻底熔化,只剩一滩银灰色的金属残留物。系统空间休眠了,她失去了最重要的工具。左臂的伤口因为没有能量维持修复,开始重新渗血。
但她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知道了委员会的完整计划。
而现在,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脚步声杂乱,快速接近。林秀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失血加上意识过载,肌肉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门被踹开了。
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晃得她睁不开眼。七八个人影冲进来,包围了她。
“在这里!”有人喊。
林秀闭上眼睛,等待最坏的结果——被委员会的人抓回去,或者直接被处理掉。
但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林工,是我。”
王爱国的声音。
林秀艰难地睁开眼。手电筒的光移开了,她看见王爱国蹲在她面前,脸上全是担忧。他身后站着六七个人,有男有女,穿着普通的工装或便服,但眼神都异常清澈——没有伪火种那种狂热,也没有普通人的茫然,是一种清醒的、警觉的清醒。
“他们是……”林秀的声音嘶哑。
“余烬。”王爱国压低声音,“深圳支部。我们找到你的信号了。”
余烬?在这个时间线?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蹲下身检查林秀的伤口。她动作熟练,从随身的急救包里拿出纱布和药粉。“伤口感染了,需要立刻处理。我是李梅,医生,也是这里的联络员。”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林秀问。
“你的意识信号。”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他看起来像学生,但手里拿着一个改装过的盖革计数器,“委员会的地下装置启动时,我们监测到了异常的能量波动。然后我们捕捉到了另一个波动——更微弱,但特征完全不同。那是系统空间的信号,对吧?”
林秀点头。
“我们追踪信号到这里,正好碰到小王。”李梅一边包扎伤口一边说,“他说你可能有危险。”
王爱国扶林秀坐起来:“我从叔叔那里回来,发现我家被监听了。郑科长的人在我家装了窃听器,我差点被堵在家里。是余烬的同志帮我脱身的。”
林秀看着这些人。李梅大概四十岁,手上的茧子显示她常年做体力活;戴眼镜的年轻人叫周明,自我介绍是深圳大学物理系学生;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老张,是码头的装卸工。
这个余烬支部,和1959年昌平基地那个完全不一样——没有先进的设备,没有官方背景,甚至可能没有稳定的经费。他们是这个时代最普通的人,却觉醒成了反抗者。
“你们有多少人?”林秀问。
“深圳有三十七个确认的成员,”李梅说,“分散在各个单位:工厂、学校、码头、医院。还有两百多个同情者,他们愿意帮忙,但还没完全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