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12月24日,21:47。哈尔滨第一重型机械厂,苏联专家楼地下室。
镜子。
一面普通的、铜框雕花的小圆镜,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实验台上,就在那台散发着不祥蓝光的“意识共振装置”旁边。陈建华的第一反应是:哪个助手粗心落下的?但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这间地下室是绝密项目,除了他和苏联导师彼得罗夫,没人能进来。
他放下手中的示波器探头,拿起镜子。镜面冰凉,背面鸳鸯戏水的刻工精细,是典型的五十年代工艺。他下意识地照了照自己:23岁的脸,疲惫,眼中有太多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阴郁。
然后,镜面起了涟漪。
不是物理的,是光学的异变——镜中他的倒影模糊、溶解,重组成了一个陌生的女性形象:约四十岁,短发利落,眼神有种跨越时间的沉淀感,唇角带着温和但坚定的微笑。
“陈建华同志,你好。”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清晰如耳语,“我是来自未来的朋友。”
哐当!
镜子脱手砸在实验台上,但没碎——它在落地前违反了重力,轻轻悬浮,翻转,稳稳立在桌面上。
“你……是什么东西?”陈建华后退两步,手摸向腰间的配枪(苏联专家特批的防身武器),但理智告诉他,枪对“这种东西”可能没用。
“我不是‘东西’,”镜中人——林秀的意识投影——语气平静,“我是林秀,一个曾经和你一样,试图改变历史走向的人。只不过我选择了守护,而你……正在走向另一条路。”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陈建华握紧枪柄,但没拔出。科学家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未来?时间旅行?这违反物理定律。”
“时砂晶体也违反你学过的物理定律,”镜中人一针见血,“但你正在制造它,不是吗?把父亲的痛苦记忆提取出来,混合苏联提供的负能量采集技术,制造一块能够扭曲时间的人工晶体——‘熔炉’。”
陈建华浑身一震。这是绝密中的绝密,连彼得罗夫都不知道他的真实目的。
“你怎么……”
“因为我见过它成熟的样子,”林秀的镜像在镜中轻轻挥手,镜面变成了一面“窗户”,映出六十多年后的景象:暗红色的熔炉晶体悬浮在重型机械厂废墟上,周围时空扭曲,无数人困在凝固的琥珀中,“它不会带来你想要的‘遗忘疗法’,只会把整个时代变成永恒的牢笼。”
“这是……未来?”陈建华盯着那可怕的画面,声音干涩。
“是可能的未来之一。如果你继续下去的话。”镜面恢复原状,林秀认真地看着他,“建华同志,我知道你父亲的事。1952年,公社台阶,你看着他摔下去。你说过‘我答应你,我会改变这个世界’。但封存痛苦、重置历史,真的是他想要你做的吗?”
“你怎么知道我父亲……”陈建华的声音在颤抖。
镜子亮起。这一次,不是展示未来,而是回放过去——但这不是普通的记忆回放,是灵魂视角的共情投射。林秀发动了她的新技能:
“时空技能:镜中岁月”
“效果:将目标意识拉入镜像空间,体验记忆的情感本质”
“消耗:镜像能量(当前92%)”
陈建华眼前一黑,再亮起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奇异的纯白空间里。对面坐着三个人:年轻的自己(18岁),父亲陈文渊(47岁),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女性,应该就是镜中人林秀的实体投影。
“这里是我的意识镜像空间,”林秀开口,“时间有限,但我需要你真正理解一些事情。”
她转向18岁的陈建华:“现在,重演那个时刻——1952年10月17日下午3点22分,公社大院的青石台阶。但这次,你不是旁观者,你是你父亲。”
“什么?”两个陈建华同时出声。
“感受他的感受,理解他的选择。”林秀不容置疑地挥手。空间场景变化,变成了1952年的公社大院:土墙,标语,深秋的冷风,还有那十三级青石台阶。
18岁的陈建华(意识)被推入陈文渊的身体。
第一人称体验开始。
他感到膝盖的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那是年轻时参加学生运动留下的。他感到怀里那张清华大学预录取通知书的重量——儿子的人生将因此改变。他感到心跳加速,不是因为爬台阶,是因为即将面对的“谈话”:公社书记的儿子顶替了建华的名额,他要去讨个说法,不是闹,是讲理。
“陈老师,来了?”公社书记王有福站在办公室门口,皮笑肉不笑,“您看这事儿吧,上面有政策,优先工农兵子弟。您家建华成绩是好,但成分是教师家庭,不够硬。小王(书记儿子)虽然分数差了点,但根正苗红啊。”
“王书记,政策文件我看过,没有这条。”陈文渊(意识中的陈建华)努力保持平静,“建华全县第一,清华的同志亲自来看过,说这孩子是搞科研的料。国家建设需要人才……”
“国家更需要可靠的接班人!”王有福脸色沉下来,“陈老师,您这是质疑组织决定?您别忘了,您当年那些‘进步活动’,档案里可都记着呢。”
威胁,赤裸裸的。
陈文渊感到一阵眩晕——低血糖,早上没吃东西就赶来了。但他挺直腰背:“王书记,建华的前途是一辈子的事。我请求您,至少按程序走,让两个孩子公平竞争……”
“公平?”王有福笑了,“陈老师,您教书教傻了吧?这世道哪有绝对公平?我看您是需要清醒清醒。”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两个年轻干事上前,不是动手,是“搀扶”——架着陈文渊往楼梯口走。
“你们干什么?放开!”陈文渊挣扎,但三天没好好吃饭的他力气不足。
在楼梯口,王有福凑近,低声说:“陈老师,台阶滑,您小心脚下。回家好好想想,是儿子的前途重要,还是您的‘原则’重要。”
然后,一推。
不是重推,是巧妙的一带。陈文渊脚下一滑,向后倒去。
坠落的瞬间。
时间变慢。
陈文渊(陈建华)感到的不是恐惧,是愤怒——不是对推他的人,是对这个“讲理不如讲权”的世道。然后是悲哀:建华那孩子,那么用功,每天煤油灯下学到半夜……接着是担心:我要是出事了,他会不会做傻事?
最后一级台阶。后脑撞击青石板的闷响。
剧痛。视野发红。有人围上来,惊呼,但王有福的声音盖过一切:“快!陈老师低血糖晕倒了!送卫生所!”
谎言。都是谎言。
但陈文渊在意识模糊前,抓住了最关键的一件事:不能让建华知道真相。那孩子性子烈,知道了会去拼命,一辈子就毁了。
所以当儿子的脸出现在视野里,哭喊着“爸!”,陈文渊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那句话——不是一句,是两句:
“建华,听我说……第一,别恨他们,恨会毁了你……”
(这句话说出来了,所有人都听到了。)
“……第二,去改变它。不是用恨,是用你学到的东西,去改变这个会让好人摔死的世界。答应我。”
(这句话,他只做了口型,没有声音。但他相信儿子读懂了。)
然后黑暗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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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像空间内。
18岁的陈建华(意识)从父亲身体里脱离,瘫倒在地,泪流满面。23岁的陈建华(本体意识)同样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他最后不是认命……”23岁的陈建华喃喃,“他是为了保护我……他怕我知道真相会去报复,会毁了自己……”
“对,”林秀的声音温和但有力,“他不是让你忘记,是让你用更聪明的方式战斗。可你理解成了什么?你认为这个世界没救了,必须格式化重来。”
“可我试过!”23岁的陈建华抬起头,眼睛通红,“我努力读书,成了最年轻的工程师!我申请入党,积极工作!但我看到的是什么?更大的不公,更多的谎言!大跃进虚报产量,饿死的人成了数字!我父亲那样的人,还在一个个倒下!”
林秀静静等他说完,然后问:“所以你就决定,不如让所有人都忘记?让历史变成一张白纸?”
“至少那样不会痛!”
“真的吗?”林秀挥手,镜像空间再次变化。
这次是多重未来推演。
场景一:陈建华成功制造时砂晶体,启动“历史重置”。五十年代被抹去,但六十年代的混乱依然发生,因为根源未除。他再次重申,七十年代、八十年代……最后,他把自己困在了一个无限循环里,每一次重置都在消耗他的人性,最终他成了没有记忆、没有情感的“重置机器”,在空无一物的时间废墟里永世徘徊。
场景二:他放弃了,彻底黑化成“陈博士”,建立委员会,试图用强制手段“优化”历史。但反抗者层出不穷(林秀就是其中之一)。时空战争爆发,二十世纪被打得千疮百孔,文明倒退。
场景三:他听了父亲的遗言,用另一种方式“改变”——不是推翻一切,是在体制内,一点一点地撬动。他成了技术官僚,用专业知识减少决策失误;他暗中保护受迫害的知识分子;他在关键位置培养了新一代有良知的干部。五十年后,当他退休时,虽然世界仍有不公,但比他年轻时好了那么一点点。而他可以对自己说:爸,我试过了,用我的方式。
三个场景并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