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各家(1 / 2)

六月末的早晨,通县钢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门口,王秀娥系着围裙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菜篮子,脸上挂着的笑容有些僵硬。

楼下空地上,刘伟正从一辆借来的板车上往下搬行李——两个褪了色的帆布包,一个用麻绳捆着的铺盖卷,还有几只扑腾着翅膀的老母鸡。

“爸,妈,路上累了吧?”王秀娥迎上去,接过刘老汉手里的布袋子。

刘老汉六十出头,脸被晒得黝黑,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咳了两声,吐了口痰:“还行,坐拖拉机来的,比走路强。”

刘老太太跟在后面,牵着孙子刘方傲的手。老太太眼睛有点花,眯着眼打量四周:“这就是钢厂家属院?楼可真高。”

“四层呢。”王秀娥说着,看向跟在最后面的刘芳菲。

十四岁的姑娘已经出落得有模有样,梳着两条粗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背挺得笔直。她没看王秀娥,目光在几栋楼之间扫视,最后落在父亲刘伟身上。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晰。

刘伟正在解麻绳,回头应了声:“哎,芳菲来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刘芳菲走过去,蹲下帮忙解绳子,“爷爷腿不好,车上我让他坐着,我站了一路。”

这话说得平常,可王秀娥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在表功,也是在提醒刘伟:你闺女懂事,你得多疼她。

果然,刘伟眼神软了软:“芳菲长大了,知道疼人了。”

王秀娥心里冷笑,面上却堆着笑:“是啊,芳菲一看就是懂事的孩子。快进屋吧,外面热。”

五口人加上行李,把小小的两居室挤得满满当当。刘老汉刘老太太在屋里转了一圈,刘老太太拉开窗帘看了看:“这屋子朝阳,挺好。”

“就是小了点。”刘老汉坐在椅子上,“伟子,你这科长就住这么小?”

刘伟有些尴尬:“爸,厂里住房紧张,这已经算好的了。副厂长家也就三间屋。”

王秀娥在厨房烧水,耳朵竖着听堂屋的动静。听到刘老汉嫌弃房子小,她撇了撇嘴——嫌小?农村那土坯房倒是大,你们怎么不在那儿住?

水烧开了,她泡了一壶茶端出去。茶叶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冲出来有股子苦味。

刘老汉喝了一口,皱眉:“这茶不行。”

“爸,将就喝。”刘伟说,“等发了工资,买点好的。”

“不用买。”刘芳菲忽然开口,“我从老家带了茶叶,爷爷炒的。”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自家炒的绿茶。捻了一撮放进茶壶,重新冲水,香气立刻飘了出来。

刘伟深吸一口气:“还是家里的茶香。”

王秀娥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抠着门框。这个刘芳菲,一来就给她下马威。

“秀娥,”刘老太太喊她,“中午做啥饭?”

“妈,我买了肉,炖白菜,蒸馒头。”王秀娥说。

“多蒸点,孩子们正长身体。”刘老太太说着,从自己带来的布袋里摸出几个鸡蛋,“这是咱家鸡下的,煮了给方傲补补。芳菲也吃一个。”

“谢谢奶奶。”刘芳菲接过鸡蛋,转头问刘伟,“爸,芳薇住哪儿?我想去看看她。”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秀娥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刘伟顿了顿:“芳薇跟她妈住。在城西那边。”

“远吗?”刘芳菲追问,“我想下午去看看。我给她带了东西。”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纳好的鞋垫,绣着简单的花纹。

刘老太太叹气:“芳薇那孩子,可怜见的。伟子,你该多去看看。”

“我知道。”刘伟声音低了下去。

王秀娥弯腰捡起抹布,转身进了厨房。关上门,她靠在门上,胸口起伏。

这才第一天,就这样了。往后这日子怎么过?

她想起堂妹王秀英。何家虽然也有矛盾,可至少公婆明事理,丈夫顾家。自己呢?嫁了个二婚男人,拖着一大家子,连亲生骨肉都没有。

炉子上的水壶呜呜作响,水开了。王秀娥盯着那蒸腾的白汽,眼睛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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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西街道那间偏僻小屋里,朱兴安正在对镜梳妆。

镜子是椭圆形的老式梳妆镜,边框的漆已经斑驳。镜子里的人三十四岁,眉眼间还留着年轻时的秀丽,只是眼角有了细纹,嘴角有了法令纹。

朱兴安仔细地描眉。眉笔是上海产的,深灰色,画出来的眉形弯弯的,像新月。

“妈,你要出去吗?”朱芳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半个馒头。

“嗯,妈妈去文化馆。”朱兴安涂上口红,抿了抿唇,“薇薇,你去外婆家吃饭,晚上自己回来。”

“哦。”朱芳薇低下头,“妈,你今天几点回来?”

“说不准。”朱兴安拿起手提包,“可能晚点。你困了就先睡。”

她走到女儿身边,蹲下,摸了摸她的脸:“乖,妈妈走了。”

门关上了。朱芳薇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手里的馒头已经凉了,她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屋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朱芳薇走到桌边,桌上摊开着一本书——《裴多菲诗选》,翻开的那页上写着:“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妈妈最近总看这本书。她说,这是诗人的春天。

朱芳薇不懂什么是诗人的春天。她只知道,妈妈最近总是打扮得很漂亮,出去很久才回来。有时候回来身上有酒味,有时候会哼着歌。

外婆说,妈妈又谈恋爱了。

谈恋爱是什么?朱芳薇想起以前爸爸和妈妈还没离婚的时候,他们有时候会吵架,有时候会笑。那就是谈恋爱吗?

她不懂。

收拾好桌子,锁上门,朱芳薇往外婆家走。路过文化馆时,她看见妈妈和几个男男女女站在门口说话。妈妈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一个戴眼镜的叔叔递给妈妈一本书,妈妈接过来,脸有些红。

朱芳薇加快脚步,跑过了文化馆。

她不想看。

外婆家今天很热闹。舅舅朱兴华和舅妈李秀梅都在,表哥表姐也在。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

“薇薇来啦?”李秀梅正在择菜,“今天有排骨,你最爱吃的。”

朱芳薇嗯了一声,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外公在院子里修自行车,叮叮当当的。

“兴安又出去了?”外婆问。

“嗯,去文化馆了。”朱芳薇说。

外婆叹了口气,没说话。

朱兴华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账本:“妈,这个月工业劵不够,得想办法弄点。”

“找你姐夫想想办法?”外婆说。

“刘伟?”朱兴华哼了一声,“他现在哪顾得上咱们?新娶了老婆,还接了两个大的进城。”

李秀梅插话:“听说刘伟他爹妈也来了,要住一阵子。”

“那就更顾不上芳薇了。”外婆说着,看向外孙女,眼神里满是心疼。

朱芳薇低头玩自己的手指。她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爸爸有了新家,顾不上她了。妈妈有了新朋友,也顾不上她。

不过没关系,她有外公外婆,有舅舅舅妈,有表哥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