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291分,连最差的高中都上不了。父母托关系给她找工作,花了钱,欠了人情。她必须干下去,必须感恩。
可她心里有个声音在问:这就是我的一辈子吗?
站在罐头厂流水线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到年纪大了,找个差不多的男人嫁了,生孩子,继续上班,直到退休?
何喜平坐起身,摸索着下床。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笔记本,那是她上初中时用的,里面抄了很多诗歌和散文。
翻开一页,上面是她抄的舒婷的《致橡树》:“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她曾经多喜欢这首诗啊。想象着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独立、坚强的女性。
可现在呢?
她成了罐头厂流水线上的一个零件,成了父母眼中的“该嫁人的姑娘”,成了嫂子嘴里“花了钱就得认命”的小姑子。
何喜平合上笔记本,抱在胸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年轻的脸上,泪痕未干。
她才十六岁。难道就这样认命了吗?
不,她不想。
可是……她能做什么呢?
何喜平不知道。她只有初中文化,除了包装罐头,什么也不会。想学点什么,可白天工作累得要死,晚上回家只想睡觉。
出路在哪里?未来在哪里?
没有人能告诉她。
窗外传来猫叫声,凄厉的,像婴儿的啼哭。何喜平走到窗边,看见一只黑猫蹲在墙头,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绿光。
她忽然想起二叔家的堂姐何虹平。那个只比她大两岁的姐姐,聪明,有主见,听说在准备考高中,将来要考大学。
如果……如果她也像虹平姐姐那样,是不是就能有不一样的未来?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虹平姐姐有二叔二婶支持,有大哥承平辅导。她有什么?父母觉得“女孩子识几个字就行了”,哥哥们自顾不暇,嫂子巴不得她早点嫁出去。
何喜平回到床上,把笔记本塞回抽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站在流水线前,重复今天的一切。
这就是她的生活。她改变不了,只能接受。
可是……真的改变不了吗?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何喜平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微弱,但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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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何家大房的每个人都没睡好。
王秀英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翻江倒海。何福平背对着妻子,心里同样不平静。何天培和水双凤想着儿女们的前程,忧心忡忡。何寿平在梦里砸吧着嘴,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何喜平蜷缩在床上,泪水打湿了枕头。
月光静静地照着这个小院,照着东屋,照着堂屋,照着西屋。
也照着通县千家万户的窗户。
1977年的这个夏夜,有多少人辗转反侧,有多少人泪湿枕巾,有多少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出路。
没人知道。
天快亮时,王秀英轻轻起身,去厨房烧水。她看着镜子里红肿的脸,用凉毛巾敷了敷。
从今天起,她得换个活法。
何福平说得对,这个家还轮不到她做主。公婆的钱是公婆的,丈夫的工资是丈夫的,她能管的,只有自己那份工资,只有儿子建军。
至于小姑子……王秀英咬了咬嘴唇。她管不着,也不该管。
水烧开了,她开始做早饭。玉米糊糊,咸菜,窝头。简单,但够吃。
东屋门开了,何福平走出来,看见她在厨房忙活,愣了一下。
“起这么早?”他问。
“嗯。”王秀英没回头,声音平静,“饭马上好,你去叫爸妈起来吧。”
何福平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些。
也许,这一巴掌真的打醒了。
堂屋里,何天培和水双凤也起床了。老两口对视一眼,都没提昨晚的事。
日子还要过。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
西屋,何喜平也起来了。她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用凉水拍了拍。
今天还要上班。流水线不会因为她哭过就停下来。
可是……何喜平对着镜子,挤出一个微笑。
日子总要过下去。哭过之后,还得往前走。
也许出路就在前方,只是她还没找到。
也许永远找不到。
但总要找找看。
早饭桌上,一家人沉默地吃饭。王秀英给每个人盛饭,给何建军喂饭,没再多说一句。
何喜平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糊糊。
何天培看了看大儿媳,又看了看小闺女,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家,每个人都在成长,每个人都在挣扎。
这就是生活。
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小院,照在晾衣绳上,照在墙角的月季花上,照在每个人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