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前路(2 / 2)

“谢谢陈同志。”来儿小声说。

“叫我陈卫东就行。”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来儿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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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县罐头厂家属院里,何喜平下班回家时,天已经黑了。她在厂门口的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手上被罐头边缘割出的伤口碰到水,刺刺地疼。

回到家,王秀英已经做好了饭。今天的晚饭格外丰盛,有炒鸡蛋,还有一小盘肉丝炒豆角。

“喜平回来了?快吃饭。”王秀英主动给她盛饭,脸上带着笑。

何喜平有些意外。自从那晚之后,嫂子对她的态度好了很多,不再阴阳怪气,也不再提工作花钱的事。

可何喜平心里依然闷得慌。匆匆吃完饭,她说去找虹平借书,就出了门。

二叔家住在城南运输站后面的一条巷子里,二叔家里鱼池清凉,果树茂盛,好像一进去,心里的烦闷被风吹跑了。何喜平敲开门时,二叔还在上班,承平哥在厨房帮着二婶做饭,启平哥在卫生院值班,虹平正在灯下复习。

“喜平姐?”虹平放下笔,“快进来。”

李秀兰在厨房收拾,听见声音出来:“喜平来了?吃了吗?”

“吃了,二婶。”何喜平勉强笑了笑,“我找虹平说会儿话。”

虹平拉着她进了自己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边角都磨破了。

“喜平姐,你怎么了?”虹平敏锐地察觉到堂姐的情绪。

何喜平坐在床沿,低下头:“虹平,我好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她把工作中的苦闷,对未来的迷茫,一五一十地说给虹平听。说到最后,眼泪掉下来:“虹平,我真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我只有初中文化,除了包装罐头,什么也不会。”

虹平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手帕,几个沙包,还有一件补过袖口的衣服。

“喜平姐,你看。”虹平把手帕摊开,“这是你去年给我做的,边角绣了小梅花。这个沙包,是你用碎布头拼的,针脚又密又匀。这件衣服,破了个洞,你补得几乎看不出来。”

何喜平愣愣地看着那些东西。

“喜平姐,你心灵手巧,又温柔细心。”虹平握住她的手,“这是你的优点,是你的本事。”

“可这有什么用?”何喜平苦笑,“绣花补衣服,能当饭吃吗?”

“能。”虹平语气坚定,“我听说,上海、广州那些大城市,有人专门做衣服卖,一件能卖好几块。还有绣花,好的绣品能出口换外汇。”

何喜平睁大眼睛:“真的?”

“真的。”虹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人民画报》,翻到其中一页,“你看,这篇文章讲的就是苏州绣娘,她们绣的东西卖给外国人,一件能顶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

画报上的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绣品精美绝伦。何喜平看得入了神。

“喜平姐,”虹平轻声说,“你要想改变,就得先让自己强大起来。白天上班,晚上可以学。学裁剪,学绣花,一点一点学。等学会了,哪怕不能马上赚钱,也是个手艺,是个出路。”

何喜平摩挲着画报上的照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可是……我上哪儿学呢?”

“我帮你找。”虹平说,“图书馆应该有相关的书。实在不行,我去市里的时候帮你看看。”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在夏夜里格外清晰。

何喜平看着虹平,这个只比自己小两岁的堂妹,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笃定和智慧。

“虹平,”她忽然问,“你为什么懂得这么多?”

虹平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因为我见过更好的世界。”

她没多解释,转身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书:“这本《服装裁剪入门》,你先拿去看。有不懂的,周末来找我。”

何喜平接过书,沉甸甸的,像接住了某种希望。

离开二叔家时,夜已经深了。何喜平抱着那本书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月光很亮,照着她前行的路。

也许,出路真的就在前方。也许,她真的可以改变。

至少,她要试试。

回到罐头厂家属院时,何喜平看见西屋的灯还亮着。那是她的房间。

推开门,她把书小心地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服装裁剪基础知识……”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虽然有些地方看不懂,但她不急。

慢慢来。一点一点来。

就像虹平说的,先让自己强大起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书页上,照在何喜平认真的脸上。

这个1977年的夏夜,有的人在为自己的婚事纠结,有的人在暗中守护,有的人在寻找出路。

但无论如何,每个人都在向前走。

因为生活不会停下,时间不会倒流。

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光,哪怕那光很微弱,也要照着前行的路。

一步一步,走向未知,但充满可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