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来儿回头,果然看见那个挺拔的身影。
“今天这么晚?”陈卫东走过来,很自然地走在她身边。
“嗯,有接待。”来儿小声说,“你不用每天都……”
“顺路。”陈卫东还是那句话。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但来儿觉得,这样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她知道陈卫东在保卫科工作,知道他每天其实并不顺路。可她没拆穿,就像陈卫东从不说破她心里那些小小的、甜蜜的慌乱。
走到家属区门口时,陈卫东停住脚步:“到了。”
“谢谢你。”来儿抬起头,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细的影子。
陈卫东看着她,忽然说:“来儿,我听说……你家在给你说亲?”
来儿心里一紧,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想?”陈卫东问得很认真。
来儿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抬起头:“我……我还不想嫁人。”
至少,不想嫁给那些不认识的人。
后面这句话她没说出来,但她知道,陈卫东听懂了。
因为他笑了,笑容在路灯下格外温暖:“好。那就不急。”
来儿脸一热,转身跑进了家属院。直到跑到自家门口,她才停下来,捂着发烫的脸。
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跳得她心慌意乱。
念儿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大姐站在门口发呆,挑了挑眉:“姐,你又碰见那个当兵的了?”
“别胡说。”来儿赶紧进屋。
念儿跟进来,压低声音:“姐,我打听到了。陈卫东,十岁父母因公殉职,在钢厂和父母好友的帮助下长大。十八岁高中毕业参军,今年转业回来,分在保卫科。人很正派,没乱七八糟的关系。”
来儿惊讶地看着妹妹:“你怎么打听到的?”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念儿难得露出笑容,“姐,你要是喜欢,就别错过。这样的人,比那些媒人介绍的强多了。”
来儿脸更红了:“我、我没说喜欢……”
“得了吧,都写在脸上了。”念儿拍拍她的肩,“不过这事急不得,慢慢来。我先去复习了,还有不到一年就高考了,我得抓紧。”
来儿看着妹妹回屋的背影,心里又暖又乱。
是啊,念儿要高考,她自己也要好好想想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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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县罐头厂家属院,何喜平的房间里亮着一盏小台灯。
灯光下,她正对着一块布发愁。这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碎布头,想试着做条手帕。可裁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针脚也乱七八糟。
“又失败了。”何喜平叹了口气,但还是拿起针线,拆了重来。
这已经是她尝试裁剪的第十天了。每天下班回来,不管多累,她都要学一个小时。虹平给她的那本《服装裁剪入门》,她已经翻了好几遍,有些地方看不懂,就周末去问虹平。
虽然磕磕绊绊,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进步。昨天做的一个小布包,针脚已经匀称多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秀英的声音响起:“喜平,还没睡?”
“快了,嫂子。”何喜平赶紧把东西收起来。
门开了,王秀英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天热,喝点绿豆汤解暑。”
“谢谢嫂子。”何喜平接过来,有些受宠若惊。
自从那晚之后,王秀英就像变了个人。不再说怪话,主动做家务,带孩子,对她也和气多了。
“喜平,”王秀英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才说,“以前嫂子……有些话说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何喜平摇摇头:“嫂子,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王秀英笑了笑,笑容里有些释然,“你现在好好工作,好好学手艺,将来一定有出息。”
送走嫂子,何喜平重新拿出那块布。台灯的光照在碎花布上,那些细小的花朵在光下显得格外鲜活。
她拿起针,一针一线地缝。
虽然慢,虽然笨拙,但每一针都认真,都用心。
就像她的生活,虽然平凡,虽然艰难,但她要一步一步,认真用心地走。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这个小房间,照着这个十六岁姑娘专注的脸。
一切都还很难,但一切都在变好。
何承平在灯下苦读,何来儿在夜色中心动,何喜平在台灯下缝补未来。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朝着各自的方向努力。
1977年的夏天就要过去,秋天即将来临。
而对何家的这些年轻人来说,人生的春天,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