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好门,楚重楼走进暮色里。雪还在下,细细的,凉凉的,落在脸上很快就化了。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钢厂下班的汽笛声在寒风中飘荡。
走到家属院门口时,他看见刘芳菲站在路灯下等他。小姑娘裹着厚厚的围巾,鼻子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舅舅,”刘芳菲跑过来,“我炖了羊肉汤,您回去喝点,暖暖身子。”
楚重楼看着外甥女冻红的脸,心里那点寒意散了些:“怎么不在家等着?外面多冷。”
“我想早点给您。”刘芳菲把保温桶递给他,又小声说,“舅舅,柳阿姨今天又来了?”
楚重楼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您别理她。”刘芳菲语气坚定,“我和傲傲都支持您。您做什么决定,我们都站在您这边。”
楚重楼摸摸外甥女的头,眼眶有些热。还好,他还有真正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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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蒋家小楼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冷。
蒋屠户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面前摊着几张红纸——是媒婆送来的几个提亲对象的情况。他一个个看过去,眉头皱得死紧。
“这个不行,家里兄弟五个,嫁过去得受气。”
“这个年纪太大了,三十了,青萍才十六。”
“这个倒是不错,国营饭店的厨子,工资高,就是……离过婚。”
刘玉兰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自从上次蒋青萍去何家村乱说话的事被揭穿后,蒋屠户对青萍的态度就急转直下。这几天媒婆上门,他连问都不问青萍的意见,自己就做主筛选起来。
“大柱,”刘玉兰小心地开口,“要不……问问青萍自己的想法?”
“问她?”蒋屠户把红纸一摔,“她懂什么?一个丫头片子,能嫁出去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里屋门开了一条缝,蒋青萍透过门缝看着堂屋里的情景。她听不清父亲和母亲在说什么,但看蒋屠户那张黑脸,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她的手指抠着门框,指甲缝里嵌满了木屑。心里那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命运要由这个男人决定?凭什么何来儿能嫁自己想嫁的人,她却要像牲口一样被挑来挑去?
门缝里,她看见蒋屠户拿起一张红纸,对刘玉兰说:“这个还行。肉联厂的工人,二十八岁,虽然腿有点跛,但工资高,家里就一个老娘。彩礼能给五百。”
刘玉兰脸色变了:“大柱,那人我听说过……脾气不好,前头那个媳妇就是被他打跑的……”
“打跑?”蒋屠户哼了一声,“女人不听话,打几下怎么了?青萍那性子,就该有个厉害的男人管管!”
蒋青萍猛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恨。
她要逃。一定要逃。
可是……往哪儿逃呢?
她想起何家村的老宅,想起奶奶张翠花。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现在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缘亲人了。
也许……也许奶奶能帮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蒋青萍在黑暗里睁大眼睛,一个计划在脑海里慢慢成型。
窗外,雪渐渐大了。雪花扑簌簌地打在玻璃窗上,像无数只急切的手在敲打。
这个腊月,有的人在筹备喜事,有的人在谋划出路,有的人在挣扎求生。
而命运的网,正在悄悄收紧。
蒋青萍不知道,她的计划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何喜平不知道,大姐的婚事背后藏着怎样的暗流。楚重楼不知道,前妻的威胁会不会成真。
但生活就是这样——在未知中前行,在暗涌中挣扎,在寒冷中寻找温暖。
就像这腊月的雪,虽然冷,虽然短暂,但总会落下,总会覆盖一切。
然后等春天来,等雪化,等新芽破土。
只是不知道,这个冬天,会有多少人能安然度过,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