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天培三兄弟互相看了一眼。蒋屠户逼债的事，他们听说了。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青萍卖年货还债，虽然不对，但情有可原。
可接下来的话，让他们的心彻底冷了。
“大伯，二伯，三伯，”何青萍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我想继续上学……我想考高中，考大学……你们供我上学，我保证好好照顾奶奶，将来有出息了，一定报答你们……”
何天培没说话。何天能皱眉。何天良叹了口气。
“青萍，”何天培终于开口，“照顾奶奶，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给你钱，是让你把奶奶照顾好。可你看看——”他指了指里屋，“老太太穿的是什么？吃的是什么？我们送来的年货，你卖了还债，我们理解。可你总该给老太太留点吧？哪怕留只鸡，留点肉，让老太太过个好年呢？”
何青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至于你上学的事，”何天能接过话，“青萍，你不是小孩子了。你爸当年干的那些事，给我们何家带来多大的伤害，你心里清楚。你现在说要我们供你上学——凭什么？”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残忍。但何天能觉得，必须把话说清楚。
何青萍脸色煞白：“二伯……我、我是何家的孙女啊……”
“是，你是何家的孙女。”何天培点头，“所以我们给你钱，让你照顾奶奶。但供你上学——青萍，你十六岁了，该懂事了。我们各自有家庭，有孩子要养。承平启平在等高考成绩，虹平要上高中，念儿盼儿也要读书。我们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义务，去供一个已经十五六岁、心里对我们充满怨恨的侄女上学。”
这话像刀子，一刀刀割在何青萍心上。她抬起头，眼里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恨意：“所以……你们不管我了？”
“我们管奶奶。”何天良说，“至于你——青萍，路是你自己选的。当初你跟你妈改嫁，是你妈的选择。现在你从蒋家跑出来，也是你的选择。我们尊重你的选择，但也请你，尊重我们的生活。”
谈判到此结束。何天培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这是这个月给奶奶的生活费。青萍，你记着——这钱是给奶奶的。要是再让我们发现，你克扣奶奶的吃穿用度，我们就接奶奶去城里，你一个人在这儿过吧。”
何青萍盯着那二十块钱，手指抠进掌心，抠出血来。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何家三房没有停留太久。女人们从里屋出来时，张翠花已经睡着了——叶春燕在水里放了点安神的药，是楚重楼开的方子，对身体无害。
“妈睡着了，咱们走吧。”叶春燕小声说。
三房人陆续走出老宅。何喜平回头看了一眼，何青萍还跪在堂屋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不知为什么，何喜平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走出院子时，何天培对何老根说：“老根，以后我们给妈的生活费，还是你帮忙收着。每个月给青萍五块钱，剩下的，你看着给妈买点吃的用的。”
何老根点头：“放心吧，天培哥。”
这是防着何青萍再克扣。每个月五块钱，在农村足够一个人生活了，但想攒钱还债、想上学，那是痴人说梦。
回程的路上，三房人都很沉默。孩子们感受到大人的情绪，也不敢嬉闹。
走到村口时，何天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老宅的方向。
“大哥，”何天能问，“怎么了？”
“没什么。”何天培摇摇头，但眉头皱得死紧，“就是觉得……那丫头，不会这么容易罢休的。”
何天良叹气：“咱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是啊，仁至义尽了。可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些人，你给她一寸，她要一尺；你给她一尺，她要一丈。
何青萍就是这样的人。
他们都知道，这场较量，还没结束。
只是不知道，下一次交锋，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
而此刻，老宅的堂屋里，何青萍慢慢站起身。膝盖跪得生疼，但她不在乎。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二十块钱，一张一张地数，数得很慢，很仔细。
然后她笑了。笑容扭曲，眼神冰冷。
“仁至义尽？”她喃喃自语，“好一个仁至义尽。”
她把钱揣进怀里，走到窗边。何家三房的人已经走远了，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等着吧，”何青萍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轻声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后悔今天的决定。”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年轻的脸上，却照不进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
这个新年，对何家来说，注定不会平静。
而何青萍心里那团火，已经烧成了燎原之势，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包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