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归处出路(1 / 2)

四月末的晚风已带上初夏的暖意,吹过通县的街巷,却吹不散各家各户的心事。

蒋家那栋临街的两层小楼里,何青萍——现在她又得叫蒋青萍了——正坐在二楼那间狭小的房间里。这间屋子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她回来后,刘玉兰匆匆收拾了一下,搭了张木板床,就算她的容身之处。

窗外是街市的喧嚣,肉铺的生意到了傍晚依旧热闹,蒋屠户粗哑的吆喝声隐约传来。何青萍坐在床边,手指一下下抠着床板上凸起的木刺。

她又被送回来了。像一件被退货的瑕疵品,被何家三房毫不留情地丢回原处。

“青萍,”刘玉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稀饭和半个窝头,“吃饭了。”

何青萍没动,眼睛盯着斑驳的墙壁。

刘玉兰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凳上,叹了口气:“青萍,妈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这事……也不能全怪你大伯他们。”

“不怪他们?”何青萍猛地转过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妈,他们把我当什么了?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扔?我是个人,不是物件!”

“可你当初从蒋家跑回去,也没跟他们商量啊。”刘玉兰声音低了下去,“青萍,咱们娘俩的命就是这样。我带着你们姐弟三个改嫁了改姓了,就不是何家人了,是别人家的人了。你亲爹还是个犯罪分子,我要是不带着你们改嫁,咱们日子过得比现在还惨,你再怎么不甘心,也改变不了。”

何青萍冷笑:“命?我才不信命。他们越是这样对我,我越要让他们看看,我不是好欺负的。”

“你要干什么?”刘玉兰紧张起来,“青萍,你可别犯傻。蒋屠户的脾气你知道,要是你再惹事,他真的会……”

“会怎么样?打我?还是把我嫁出去?”何青萍站起来,走到窗边,“妈,我已经想好了。我要离开这里,离开通县。”

“离开?你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反正不留在这儿。”何青萍看着窗外的街道,眼神空洞,“何家不要我,蒋家容不下我,我总得给自己找条活路。”

刘玉兰慌了:“青萍,你一个姑娘家,能去哪儿?外面那么乱……”

“乱也比在这儿等死强。”何青萍打断母亲,“妈,你别劝了。我已经决定了。”

她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包袱——那是她从何家村带回来的,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她攒的那些钱。八十五块,用油纸包着,藏在衣服最底层。

“这些钱……”刘玉兰认出那个油纸包,脸色变了,“是你卖年货的钱?还有老太太的……”

“是我的钱。”何青萍把包袱抱在怀里,“我攒的。”

“青萍,那是你奶奶的……”

“奶奶?”何青萍笑了,笑得凄凉,“她是我奶奶吗?她眼里只有她死去的儿子,只有那几个在城里过好日子的儿子。她什么时候真把我当孙女了?”

刘玉兰说不出话来。她知道女儿说的不全对,但也没法反驳。这些年,张翠花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对孙女的感情确实淡薄。

“妈,”何青萍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我走了,你好好过日子。旭平和阳平还小,你得护着他们。”

“青萍……”

“别说了。”何青萍摆摆手,“这几天我就走。你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蒋屠户。”

刘玉兰看着女儿决绝的脸,知道劝不住了。她眼泪掉下来,转身出了房间。

门关上后,何青萍重新坐回床边。她打开油纸包,一张一张数着那些钱。八十五块,在这个年代,够一个人活好几个月了。

可接下来呢?去哪儿?干什么?

她想起何承平他们考上大学的事,想起何家在饭店办酒席的热闹,想起何虹平干净的学生装,想起何喜平说起新工作时的笑容。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能过得那么好,她却要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地逃走?

何青萍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不,她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要走,也要给何家留点“纪念”。

一个计划在她心里慢慢成形。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蒋屠户收摊了,楼下传来搬动案板的声音,还有蒋屠户粗声粗气的抱怨:“那死丫头呢?饭也不做,要她有什么用!”

何青萍冷笑。快了,很快她就不用听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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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棉纺厂女工宿舍里,何喜平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天是她来棉纺厂报到的第三天。新环境,新同事,新工作——一切都让她既兴奋又紧张。

棉纺厂的工作确实比罐头厂轻松些。细纱车间虽然也吵,但没有罐头厂那股油腻腻的腥味。女工们大多和善,看她年纪小,都愿意教她。

可她心里还是没底。正式工的名额来之不易,她怕自己做不好,辜负了父亲和二叔的苦心。

“喜平,还没睡?”隔壁床的赵大姐翻了个身,“想家呢?”

“有点。”何喜平小声说。

“正常,刚来都这样。”赵大姐四十出头,在棉纺厂干了二十年了,“不过你们这些小年轻比我们强,有文化,学得快。我看你今天接线头接得就不错。”

何喜平心里一暖:“谢谢赵大姐。”

“谢啥。”赵大姐打了个哈欠,“睡吧,明天还要上早班呢。”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呼吸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何喜平年轻的脸上。

她想起今天下班时,在厂门口遇见虹平。堂妹特意等她,塞给她一个笔记本:“姐,这是我整理的纺织知识,你看看,也许有用。”

笔记本不厚,但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有纱线种类的介绍,有常见问题的处理方法,还有一些简单的计算公式。

虹平说:“姐,你现在是正式工了,要多学点技术。将来要是能当上技术员,就更好了。”

技术员。何喜平以前想都不敢想。可现在,她有了正式工作,有了学习的机会,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也许,这就是她的路。一条靠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走出来的路。

虽然难,虽然慢,但至少,是她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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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小猛蹲在黑市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块脏兮兮的布,上面摆着几样东西:两包过滤嘴香烟,一瓶白酒,还有几盒止痛片。

家里山穷水尽,没一点吃的,裴老汉迟迟不回家,杨军和何寿平一人借了他三块,裴小猛才把日子撑起来,坐吃山空不是办法,他就自己琢磨做点小生意,挣点生活费。

这是他从各处倒腾来的“货”。烟是从一个喝醉的工人那儿低价收的,酒是帮人搬货抵的工钱,止痛片……是从卫生院垃圾堆里捡的过期药,重新换了包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