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案中那叠答卷上。那是昨日众人对《赵无缺案》的见解,此刻,却成了某种无声的角力场。
魏叔阳并未着急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面孔,最终在萧启与萧宁之间,略微停顿了一瞬。
“昨日的课业,”他缓缓道:“老夫已一一阅毕。其中,有两份答卷,尤值一评。”
萧启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他昨日那篇策论,花了近两个时辰精心构思,引经据典,条分缕析,自信绝不会逊于任何人。
“其一,”魏叔阳拿起最上面一份,目光投向萧启,“六皇子萧启,以策论阐发。其文结构严谨,论理清晰,于案中律法关节、吏治疏漏之处,皆有切中肯綮之见。虽略显拘泥成例,锐气稍欠,然以尔等年纪学业论,已属难得。”
他顿了顿,给予最终评判:“此文,可定为甲等。”
“甲等”二字落下,萧启眼中光亮大盛。
甲等,在大本堂课业中已是顶尖评价!他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笑意,下意识地侧首,朝后排的萧宁投去一瞥。
那眼神里,有终于扳回一城的快意,更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看,这才是真才实学。
傻逼,你高兴的太早了------萧宁只是用余光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但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其二,”他拿起萧宁的答卷,道:“是十皇子萧宁,以词文作答。”
他展开纸页,目光落在那些嶙峋如竹的字迹上,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欣赏,点评道:
“此词,初读清丽婉转,似写元夕盛景,寻人怅惘。然置于《赵无缺案》之下来看却极为贴切……”
他语气转深,每一个字都似有千钧:
“如最后那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以景喻案,以寻人喻缉凶,含蓄深远,直指此案背后元凶隐匿之态、案情曲折之实。”
他看向萧宁,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赞许,甚至是一丝感慨:
“非有颖悟之心、洞明之眼,不能为此词。非有传神之笔、沉郁之情,不能达此境。此词立意、境界、笔力,皆远超同侪。”
最后,他清晰宣告:
“此卷,当定为——甲上等。”
“甲上!”
堂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甲上,在大本堂的历史中都寥寥无几!那是超越“优秀”、堪称“卓绝”的评价。
萧启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一点点从脸颊褪去,只剩下青白。方才的得意与骄傲,此刻被“甲上”二字彻底粉碎。他写的策论再好,也只是“甲等”,而萧宁那首词……竟是“甲上”!
魏叔阳似乎并未察觉下方涌动的暗流,他小心收好萧宁的答卷,沉吟片刻,忽道:
“今日课业----便以‘竹’为题,赋诗一首。体例不限,韵脚自定。”
他目光再次落向萧宁,带着考较,也带着更深切的期待,他到想看看,十殿下昨日之才,是偶得妙句,还是确有诗心。
题目一出,众人皆提笔凝思。
萧启猛的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这是个机会,把丢掉的颜面,把属于他的光芒,夺回来!
他铺开新纸,稳了稳心神,摒弃杂念,开始搜肠刮肚。必须要写出一首绝佳的诗,必须要盖过老十!
其他皇子皇女也纷纷埋头构思,堂内又响起细碎的纸笔声。
竹?
萧宁微微挑眉。他记忆里颂竹的诗词可不少。略一思索,一首诗便清晰浮现于脑海。他唇角微勾,提笔蘸墨,笔尖落下,依旧是那独特劲瘦的字体。
他写得专注,却未发现,讲席上的魏叔阳,目光早已不在别处,视线正紧紧看着他。
当萧宁写完最后一句,搁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时,身旁的平遥好奇地探头,还未看清——
一道身影已疾步从讲席上下来。
魏叔阳几乎是小跑着来到萧宁案前,全然失了平日稳重端严的风度。他伸出手拿过诗稿。
目光触及诗题与首句的刹那,他瞳孔骤然一缩。
“《竹石》……”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逐字念诵,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饱满: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念完这两句,他猛地顿住,抬眼看向萧宁,眼中尽是震撼。这起笔之奇崛,立意之坚韧,已非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