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画》-上(2 / 2)

其余四名武周儒生闻言,脸色顿时大变。几人欲言又止,但触及崔东山冰冷而决绝的眼神,以及他背后崔氏的威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面色惨白地默许。

“崔东山!你放肆!”

李无忧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俏脸含霜,“此乃两国邦交宴席,岂容你一再胡闹?还不退下!”

崔东山却似豁出去了,梗着脖子道:“公主殿下!此刻,崔东山不代表武周,只代表我自己,代表我们几个仰慕吴公、渴求知音的同道!此乃私赌,无关邦交!若胜,是我等为吴公觅得知音;若败,是我等学艺不精,心甘情愿!”

“好一个‘不代表武周’。”

萧宁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越,却带着一股冰凉的嘲讽,“崔公子,若你此刻不代表武周,那你以何身份,站在这大夏保和殿上?又以何资格,在此大放厥词,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起事端?”

崔东山被问得一窒。

萧宁却不看他,转而面向李无忧,拱手一礼,神色转为郑重,却也带着几分无奈:“槐安公主,非是本宫得理不饶人。实乃贵国之人,无理尚要搅闹三分。我大夏以礼相待,却屡遭挑衅。此番,若再退让,恐失国体。公主明鉴。”

李无忧张了张嘴,看着萧宁坦然中带着些许疏离的眼神,又瞥向满脸偏执疯狂的崔东山,心中五味杂陈,既恼崔东山不识大体,又隐隐为萧宁可能面临的难题担忧。

她看向武承肆,希望这位表哥能出面制止这荒唐的赌局,却见武承肆眼帘低垂,默然饮酒,竟是一副置身事外、乐见其成的模样。

她心下冰凉,知晓某些人的算计已然开始,自己贵为公主,在此刻竟也无力强行扭转,只得颓然坐下,满心忧虑与歉意。

“哼!十殿下,话不必说得太满!”

崔东山见无人再强力阻止,胆气复壮,嗤笑道,“七步成诗,已是难如登天。何况是为画圣遗珍题诗,需诗画合一,意境相通!您还是先看看,自己能否在七步之内,挤出几句像样的诗句再说大话吧!”

他说罢,再不犹豫,猛地将手中锦缎解开,与一名同来的儒生各执一端,小心翼翼地将那卷轴缓缓展开。

刹那间,仿佛有一片氤氲着灵秀之气的山水,自画卷中流淌而出,铺陈在保和殿的煌煌灯火之下。

正是吴道玄的《云山叠翠图》!

画卷之上,远山如黛,层峦叠嶂,近处奇峰耸立,苍松翠柏扎根岩隙,几只小鸟矗立枝头,生机勃发。

一道飞瀑如练,自山腰倾泻而下,汇入下方幽潭,水气仿佛扑面而来。山间隐约可见亭台楼阁,小径蜿蜒,意境幽远深邃。

而画卷的右上角,果然留有一处醒目的空白,与周围精妙的山水相比,显得格外突兀,却又仿佛在静静等待,等待着能与之共鸣的文字,去填补那份缺憾,升华整个意境。

“果真是吴道玄真迹!”

“鬼斧神工!观此画,如入其境!”

“那处留白……确如点睛之笔,留待后来人啊!”

殿中不乏见识广博之人,此刻均被画作震撼,发出由衷的赞叹。就连太傅魏叔阳,也眯起眼睛,细细观瞧,面露欣赏之色。

崔东山见震慑效果达到,脸上得意之色更浓,他指着那处留白,对萧宁高声道:“十殿下,请吧!七步之内,请赋诗!每一步,我都会为您计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萧宁。七步成诗,亘古未闻,还要配得上画圣的意境,更是强人所难!

大夏官员席间,不少人露出了担忧之色。

魏叔阳捻须不语,目光紧锁萧宁。老五萧刚急得直搓手,老七、老八也屏住了呼吸。老二萧晨、老四萧逸、老六萧启,则依旧是那副静观其变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幸灾乐祸的光芒几乎要掩藏不住。

李无忧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指尖冰凉。

萧宁却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幅《云山叠翠图》,目光在那山水云雾、飞瀑流泉间缓缓游移,最后落在那处空白之上。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