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伯庸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终于长舒一口气。从醒来到现在,他终于有了一刻独处的机会。他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恐慌,回想起在现代职场处理危机的经验——慌乱解决不了问题,唯有冷静分析才能找到出路。
他环顾四周,开始仔细搜查这个房间。既然有三日之限,他必须尽快找到线索。
桌上散落着几本账册和文书。马伯庸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看,是日常采买的记录。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看起来原主是个做事认真的人。
这让他更加确信原主不太可能胆大包天到贪墨二百两银子。那可是大数目,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伯庸继续翻找,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叠信纸。大部分是日常往来的单据,但有一张纸似乎有些不同——上面只写了一个“赵”字,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写字人心情起伏时所作。他小心收好这张纸条,这可能是重要线索。
赵?赵姨娘?还是供应商赵家绸缎庄?
他又翻看床铺,在枕头下发现一个小钱袋,里面只有几钱碎银子和一些铜钱。一个管采买的小管事,就这么点积蓄?不太合理。但在仔细清点后,确实没有发现大额银两的踪迹。
马伯庸蹲下身,查看床底下的箱子。第一个箱子里是些日常衣物,第二个箱子却上了锁。
锁并不结实,马伯庸找了根铁片,几下就撬开了。箱子里是些文书和一个小木盒。
他先翻开文书,是过往的采买记录和合同。仔细看下来,马伯庸发现原主确实与赵家绸缎庄往来频繁,但近期的账目似乎有些问题——有几笔支出的记录很模糊,没有详细条目。他特别注意到一张送货单上的签名异常潦草,与往常笔迹不同。
最后,他打开那个小木盒。里面只有一枚普通的铜钱,用红绳系着,看不出什么特别。但当他拿起铜钱仔细观察时,发现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薛”字。这让他想起了梨香院的薛姨妈,心中疑窦丛生。
马伯庸皱眉。线索不少,但都支离破碎,难以串联。凭这些零碎的线索,怎么在三天内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疲惫地坐在硬板床上,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又开始了,这次伴随着一些模糊的画面:
雨很大。原主站在绸缎庄门口,与掌柜争执什么...
一个穿着斗篷的人影,在暗处观察...
夜晚的荣国府后院,有人影闪动...
记忆碎片断断续续,难以串联。马伯庸懊恼地捶了下床板。
“这什么破开局啊!”他忍不住骂出声,“连个记忆都不给全了!”
忽然,一段清晰的记忆闪现:一个小厮被打得遍体鳞伤,原主出面说情,还偷偷塞给他一些伤药和铜钱。那小厮感激涕零,说日后必定报答...那小厮的模样,分明就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马伯庸警觉地起身:“谁?”
“马、马管事,是我,小柱子。”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回答。
马伯庸心中一动,想起刚才的记忆片段,连忙开门。见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面黄肌瘦,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正紧张地搓着手——正是记忆中那个被打的小厮。
“什么事?”马伯庸问,语气不自觉温和了些。
小柱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管事,您、您没事吧?我听他们说,二奶奶要打死您...”
马伯庸苦笑:“暂时死不了,但有三天期限。查不出真相,还是难逃一死。”
小柱子闻言,脸色更白了:“这、这可如何是好...您上次帮过我,我...”
马伯庸心中一动,问道:“小柱子,你跟我时日不短了。这次采买绸缎的事,你知道多少?”
小柱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那、那日下雨,我和您一起去赵家绸缎庄取的货。当时验货时,确实是上好的云锦,怎么入库就变成次等苏缎了,我、我也不知道啊!”
“当时还有谁在场?”马伯庸追问。
“就、就我和您,还有绸缎庄的两个伙计。”小柱子回忆着,“后来货送到库房,是李管事接收的。”
李管事?马伯庸记下这个名字。
“入库时你可在一旁?”
小柱子摇头:“您让我先去还车了,等我回来,货已经入库了。”
马伯庸皱眉。所以从验货到入库之间,有一段空白期?而且接收货物的李管事也很关键。
“小柱子,你帮我个忙,”马伯庸从钱袋里掏出几个铜钱塞给他,“去打听打听,最近府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特别是关于绸缎采买之事的流言。”
小柱子接过钱,犹豫了一下:“马管事,不是我不帮您...只是现在府里人都说您、您贪墨银子,我怕...”
马伯庸理解地点头:“无妨,你暗中打听就好,不要让人知道是我让问的。特别留意赵姨娘院里和梨香院那边的动静。”
小柱子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那、那我试试。”说罢匆匆离开了。
马伯庸关上门,心里稍感安慰。至少还有一个愿意帮忙的人。
他重新坐回床上,开始整理思路。从现在掌握的线索看,有几个可能性:一是供应商赵家绸缎庄做了手脚;二是库房的人调了包;三是原主真的贪了钱,但记忆尚未恢复完整,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
而那个雨夜的记忆碎片、梨香院的丫鬟、写有“赵”字的纸条、刻着“薛”字的铜钱,这些又暗示着什么?
马伯庸感到一阵头痛。这比他在现代处理最复杂的项目还要棘手百倍。至少现代有监控、有电子记录、有法律保护,而这里什么都没有,全凭人证物证和主子的主观判断。他意识到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直接去调查会面临巨大障碍——他一个小管事,如何去质问库房管事?如何调查可能与赵姨娘或薛家有关的事?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马伯庸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必须制定一个计划。明天一早,他要去几个关键地方:一是赵家绸缎庄,查问当日情况;二是府中库房,找那个李管事对质;三是想办法接触梨香院的人,看看那个雨夜的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明白每一步都充满风险:供应商可能串通他人,库房管事可能已被收买,而调查梨香院更是可能触怒薛家。
危险肯定有,但他别无选择。
马伯庸叹口气,从床下箱子里找出纸笔,开始列出要调查的事项和可能的风险。这是他在现代工作中养成的习惯,没想到在古代也能派上用场。
写着写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大概是红楼梦世界里第一份用项目管理思维制定的调查计划了吧?
油灯噼啪作响,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一更天了。时间在一点点流逝,而他还毫无头绪。马伯庸放下笔,揉揉发酸的眼睛,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证明自己的清白。
“好吧,”他喃喃自语,“就让你们见识见识,现代社畜的求生能力有多强。”
窗外,一轮冷月爬上枝头,照亮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马伯庸吹熄油灯,和衣躺下。明天,将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