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这些碎片最终汇聚成一股庞大而无名的情绪洪流——是灭顶的绝望,是尊严尽失的屈辱,是眼睁睁看着一切付之一炬却无能为力的巨大恐惧!
“嗬……”
马伯庸猛地倒抽一口冷气,那口气凉得像是吞下了一块冰,直坠入肺腑。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宣纸还要惨白。冷汗不是“冒出”,而是“炸出”毛孔,涔涔地从额角、鬓边、甚至后颈同时涌出,顷刻间就浸湿了内衫的领子。他一把扶住冰凉的墙壁,指甲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抠进砖缝里,两条腿软得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止不住地打颤。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闷又疼,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地撞击着他的胸腔,撞得他眼前发黑,几乎喘不上气。
“咦?马管事?”茶房门帘一掀,个小厮走出来,见他这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吓了一跳,“您……您这是怎么了?脸色煞白!”
马伯庸猛地惊醒,那些可怕的幻象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心的惊悸和一片冰冷的虚空。他看着小厮,嘴唇哆嗦着动了动,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屋里的谈笑声停了,几道目光从窗口投出来,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马伯庸用力咽了口唾沫,那唾沫仿佛带着沙石,刮得喉咙生疼。他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子骨站直,挤出一个极其难看、扭曲的笑容:“没……没事。许是连日低头对账,耗神了,刚一阵头晕……站会儿就好,站会儿就好。”
那小厮将信将疑,目光在他惨白的脸上逡巡:“哟,那可不能硬撑。您如今是奶奶跟前得力的人,身子要紧。瞧您这汗出的……要不进来喝口热茶缓缓?钱管事他们也在呢。”
一听到“钱管事”三个字,马伯庸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一颤。“不了不了!”他连连摆手,声音飘忽得如同风中游丝,“真不敢打扰各位爷的清静……还得、还得去奶奶那儿回话,不敢误了正事。这就走,这就走……”
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脚步虚浮地加快步子,逃离了那小茶房,仿佛身后有厉鬼索命,连那小厮在他身后又说了句什么都未曾听清。
一直冲到无人处的抄手游廊下,他才敢停住,死死抱住一根冰冷的廊柱,仿佛那是唯一能固定住他、不让他被那恐惧漩涡卷走的救命稻草。胸口剧烈起伏,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吸入的却尽是贾府这繁华庭院里温软的暖香,可他却觉得那股子蚀骨的寒气,已经从五脏六腑里透了出来,再也暖不回来了。
他拼命说服自己是劳累过度,缺觉缺得狠了,出现了幻听幻视。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啸:不对!那感觉太真实了!那铁链的冰冷,那火焰的灼痛,那绝望的窒息……就像……就像亲身经历过一遍,刻在了骨头上!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眼前雕梁画栋、一派繁华的庭院。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地晃得人眼花。假山奇巧,花木扶疏,下人们步履轻盈,一切都秩序井然,彰显着钟鸣鼎食之家的赫赫扬扬。
可此刻在他眼里,这片锦绣堆叠的景象,却仿佛一张华丽而脆弱的画皮。茶房里关于“省亲别院”、“海了去的花费”的谈笑,像一阵阴风,倏地吹起了画皮的一角,让他窥见了其下隐藏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与虚无。
茶房里的说笑早已听不见了,可他耳朵里,却反复回荡着钱华那得意洋洋的嗓音,以及那两个如同诅咒般的词——“元妃”、“省亲”。它们不再是荣耀与恩宠的象征,而是化作了两条冰冷的毒蛇,从这一刻起,便死死地盘踞在了他的心尖上,再也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