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破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快得几乎要痉挛。浑身冷汗淋漓,中衣湿冷地贴在背上,黏腻不堪,与被鞭打的灼痛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黑暗中,他惊恐地瞪大双眼,过了好几息,才勉强辨认出熟悉的房梁、桌椅的轮廓……是他的屋子,没错。没有官差,没有枷锁,窗外也没有风雪。
可梦里那冰冷的触感、刺骨的寒风、鞭打的剧痛、还有那灭顶的绝望……却并未随着苏醒而消散。它们化作了真实的感官残余,脖颈上似乎还残留着木枷沉重的压迫感,后背也隐隐作痛,手脚更是一片冰麻,仿佛刚刚真的从齐膝的雪地里跋涉而出。那股窒息感,依旧紧紧地扼着他的喉咙。
他颤抖着手摸向脖颈,那里空空如也,可指尖传来的触感却仿佛依然能感受到粗糙木头的纹理和沉甸甸的重量。
这不是幻觉,更不仅仅是噩梦。
白天的那些词——“宫里”、“元妃”、“省亲”——像几把淬了毒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紧锁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放出了这些预示着未来、真实得可怕的画面。
它们冰冷而残酷地拼凑出一个让他血液冻结、灵魂战栗的真相:
眼前这看似固若金汤、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贾府,终将迎来彻底的倾覆之日!抄家!问罪!戴枷流放,烟消云散!
而他这个签了死契、命运早已与贾府牢牢绑在一起的下人,注定会被这滔天巨浪连同这艘华丽的破船一起,拍得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之前所有的挣扎——王熙凤的刁难、没完没了的烂账、身体的透支、对一丝丝赏识的渴望……在“抄家灭族”这个恐怖的、既定的未来面前, 倾刻间变得无比渺小、微不足道,甚至充满了讽刺性的可笑!他还在为几吊赏钱、一点虚名、一个或许能稍好一点的处境而拼命挣扎,却不知自己正站在一座即将轰然爆发、毁灭一切的火山口上,还在计较洞口边缘哪块石头坐起来更舒服!
巨大的恐惧与更巨大的荒谬感,如同冰与火交织的洪流,瞬间淹没了马伯庸。他牙齿格格打颤,不是因为这冬夜的寒冷,而是源于灵魂最深处的战栗与认知崩塌后的虚无。
他死死盯着窗外浓墨般的黑夜,仿佛那里面藏满了张牙舞爪的、具体化的厄运,正透过窗纸冷冷地窥视着他,随时会扑下来,把眼前这虚假的安宁,连同他自己,撕得粉碎。
后半夜,他再没合眼。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中反复碾过,每想一次,那寒意就深一分,那绝望就更真切一分。
天快亮时,他才抵不住精疲力尽,迷糊过去。可即便在浅眠中,他也睡得极不安稳,稍有风吹草动——或许是守夜人经过的脚步声,或许是枯枝被风吹断的轻响——便会惊悸而醒,冷汗涔涔,仿佛那些提着铁链、面无表情的官差,就提着灯笼,沉默地守在他的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