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管事,才回去?”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马伯庸回头,见是程日兴手下那位姓文的书吏。
“文先生,”马伯庸拱手,“可是程师爷还有什么吩咐?”
文先生左右看了看,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并无吩咐。只是……听闻有人对马管事立的规矩颇有微词,似乎在蔷小爷跟前递了话。管事近日,还需谨慎些。”
马伯庸心下了然,这是触动了某些人的“惯例”。他正色道:“多谢文先生提点。”
文先生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声音更轻:“程师爷是看重马管事才干的。只是这园子里,水深浪急,有些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说罢,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回到冷清的下处,马伯庸点亮油灯,将今日所见所闻,尤其是那批劣质杉木的详情——经手人、存放位置、听到的对话——录入私册。墨迹蜿蜒,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缠得他心头发紧。
他深知,这私册既是防身的甲胄,也是可能引火烧身的火药。文先生的提点言犹在耳,这意味着程日兴与赖大、贾蔷之间,并非铁板一块。程日兴的赏识,是机遇也是漩涡;而赖大那边的隐患,已是箭在弦上。
“借力打力……”他喃喃自语,在脑海中推演着棋路:他必须更谨慎地借助程日兴这面“务实”的旗帜来保护自己,同时,关于木材的证据此刻绝不能抛出,那无异于以卵击石。它必须留到最关键的时刻,要么作为保命的底牌,要么作为投向某一方的、最有分量的投名状。
他推开窗,窗外月色朦胧,隔着窗纸,透进一片昏沉的光。贾府这艘看似华美无比的大船,从龙骨深处便开始朽烂了。他一个借调来的小管事,改变不了航向,唯一能做的,便是看清脚下的路,别在船沉时,被漩涡一同卷走。
吹熄了灯,躺在硬板床上。月光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随风晃动,如同莫测的人心。
明日依旧。但他已不再是刚来时那个只知埋头理账的马伯庸了。他看清了这里的游戏规则,也隐约摸到了自己的生存之道——在坚守某种底线的同时,借力打力,积蓄资本。
在这大观园的工地上,他这颗不起眼的石子,或许无法决定堤坝的走向,但若能找准位置,未必不能在某次洪流冲击时,成为一块关键的小小砝码。
夜色渐深。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这注定的败局,但至少,要让自己在这局中,活得更明白,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