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蔷大爷明察秋毫,处置得极是果断利落,上下人等无不齐心用命,早已理顺了。奴才去时,诸事已是按部就班,井井有条,并未出什么了不得的纰漏,亦未延误工期。” 他巧妙地将“曾有的问题”归结为“初始”、“琐碎”,并迅速转向贾蔷的“果断”与现状的“井井有条”。
静默,如同粘稠的液体,在暖香氤氲的屋子里缓缓蔓延,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角落兽耳铜炉中的炭火,偶尔不甘寂寞地“噼啪”爆响一声,反而更衬得这死寂骇人。
许久,久到马伯庸几乎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王熙凤才又开口,眼风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他,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钩子:“哦?照这么说,你在那儿盘桓这些时日,耳目倒是干净,就没听见些……别的什么新鲜话儿?或是,哪位主子有什么特别的示下?”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问,却比之前所有问题都更凶险,直指他是否窥探隐私、结交他人、另投门庭。马伯庸感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下爬。他喉头微动,声音愈发显得恳切甚至带着点木讷:“奶奶明鉴,奴才生性愚钝,脑筋不会转弯。
在园子里那些天,每日只晓得盯着自己手上那点物料登记、核对发放的差事,两耳不闻窗外事,不敢随意走动攀谈,更不敢探听半分是非。工匠们劳作间隙闲谈,左不过也是领了府里的厚恩,念叨活计实惠,称颂主子们仁厚罢了,再无其他。”
王熙凤盯着他,目光如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忽然,嘴角极淡地向上勾了一下,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那笑意冰冷,丝毫未融入眼底:“看来这趟差事没白跑,经了些场面,倒是比先前……更稳当了,也更有分寸了。”
这“稳当”和“分寸”二字,落在马伯庸耳中,不啻于惊雷。他心头发紧,面上却愈发显得恭顺惶恐,几乎要将身子躬到地里去:“全是奶奶平日悉心调教,恩同再造。奴才天生蠢笨,不会那些机巧,只晓得一样:谨慎当差,忠心事主,不给奶奶您惹一丝麻烦,便是天大的本分。”
“嗯,知道本分就好。”王熙凤似乎终于耗尽了耐心,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倦意,懒懒地摆了摆手,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无形的线,“下去吧。院里的差事,好生接着办。”
“是,奴才告退。” 马伯庸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一步步倒退着,直到门帘垂下,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暖香与目光。
直到退出正房,踏入穿堂那凛冽的穿堂风中,他被冷汗浸透的后背猛地一激灵,才惊觉夹袄的内里早已冰凉地黏在了皮肤上,竟是无声无息地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回头望了一眼那帘幕低垂的正房,他心里清楚,刚才那番对答,王熙凤未必全信。但她要的,或许从来不是“全部”,而是这个“态度”——一个能干却懂得藏拙、事事将她奉在头顶的态度。今日,他算是勉强过关。
可凤姐最后那句“更稳当了”,不像夸赞,倒像是一句烙印。这意味着,在她那杆秤上,他的分量变了。往后的差事,只怕再难有从前的轻省。
福祸相倚,这琏凤院的日头,看着是暖,晒在人身上,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意。他揣着这颗沉甸甸的心,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