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面确实冷清，半晌才进去一两个客人。尤老实和他那个看着挺利索的婆娘在店里忙活，一个低头裁纸，一个招呼偶尔上门的客人，配合倒很默契。马伯庸眯着眼看了约莫半个时辰，心里渐渐有了底。
快到晌午，马伯庸才放下几个铜钱，起身过了街。
“马爷？您怎么亲自来了？需要什么打发个小厮来说一声就是了。”尤老实见到他，有些意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脸上堆起恭敬又略带局促的笑容。他婆娘也赶紧去倒水。
“路过，顺便看看。”马伯庸摆摆手，故作随意地在店里转了转，摸摸粗糙的宣纸，又看看廉价的账本，“老尤啊，你这铺子，生意看着还成？”马伯庸随手拿起一叠纸，漫不经心地问道。
尤老实苦笑着摇摇头，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马爷您说笑了，勉强混口饭吃罢了。这南城地界，大铺子多，我们这小本生意，难啊。”
“也是。”马伯庸点点头，状似无意地问，“就没想过做点别的？比如，兼着卖点别的零碎？我看你这铺面虽小，位置还行，光卖纸，可惜了地方了。”
尤老实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婆娘，才谨慎地回答：“想过...可是，一来本钱不够，二来，也不知道做什么好。万一赔了...”
“本钱嘛，总是慢慢攒的。”马伯庸端起那碗白水，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尤老实和他婆娘的脸，他们的表情有无奈，也有那么一丝不甘心。“关键是找对路子。我听说，前头街口那家卖杂货炊具的小店，生意就挺红火？他家那笤帚、簸箕，还有那蒸笼，看着也寻常，怎么就能做起来？”
尤老实叹口气：“那家啊，老板姓张，是个木匠出身，自己做的东西，成本低，价格就有优势。我们这...唉，没那个手艺。”
“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马伯庸放下碗，声音压低了些，“老尤，咱们也打过几次交道了，我觉得你是个实在人。我就多句嘴，若是有人能帮你出些本钱，找点货源，你和你家这口子，愿不愿意多费些心思，把这店面盘活，做点别的营生？当然，还是以你们的名义。”
尤老实和他婆娘的眼睛瞬间都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虑覆盖。尤老实搓着手，紧张地问：“马爷，您的意思是...？”
“我没具体意思，就是随口一说。”马伯庸立刻把话收回来，不能逼得太紧，“就是觉得你们两口子勤快，守着一个半死不活的铺子，可惜了。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行了，我也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之前那批纸的账，回头我让小厮送来。”
说完，他不再看尤老实夫妇的表情，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铺子。
走出十几步，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紧紧跟着，充满了惊疑、猜测，还有一丝被点燃的渴望。他知道，种子已经撒下去了。尤老实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权衡利弊。他不能急，得等鱼儿自己慢慢咬钩。
回到贾府那高大的院墙下，马伯庸抬头看了看那朱红的大门和门口狰狞的石狮子。里头是他熟悉的富贵牢笼，外头是风险未知却可能藏着生机的天地。这步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但也可能回报更大。
他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银锭子又按了按，迈步走进了贾府。心里那份逃离的野望，因为门外那个可能的小铺面，而变得更加清晰、炽热起来。他知道，自己正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而尤老实，或许就是他需要的第一个棋子。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以及准备更周全的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