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姐姐,”马伯庸将册子轻轻放在炕几上,声音压得低低的,“下月的月例,我想着有几处或可稍作调整,比如几位老嬷嬷的份例,可否略添些米粮,减些虚耗,写了个草程,请您先瞧瞧。”
平儿放下针线,拿起册子随手翻看,点点头:“你倒细心。放着吧,我得了空就看。”
马伯庸应了声“是”,脚下却没动,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些犹豫和不安。
平儿何等敏锐,抬眼看他:“还有事?”
马伯庸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平儿姐姐,还有桩事……不知当问不当问。我方才……偶然听得底下人几句闲话,说什么……二爷在外头……似乎……”他话留半截,小心观察平儿神色。
平儿翻动册子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没抬头,也没立刻接话,只沉默着,那沉默像无形的石头,压在马伯庸心头。
过了几息,她才抬眼,目光平静却通透,看着马伯庸,语气平常却带着分量:“马管事,咱们做下人的,本分是办好自己的差事。主子们的事,自有分寸。有些话,听见只当没听见,过去了也就罢了。刻意打听,想得多了,反容易招惹是非,于你无益。”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但这态度,这“招惹是非”的提醒,已然说明一切!
马伯庸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熄了火。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
“是是是,平儿姐姐提醒的是。”他连忙躬身,脸上挤出感激的笑,“是奴才糊涂,多嘴了。多谢姐姐点拨,奴才这就去忙。”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正房。
站在院子里,春日暖阳照在身上,他却只觉得遍体生寒,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真的!竟然是真的!
贾琏真在外面养了人!连平儿都是这个态度,只怕王熙凤那边……已不是“可能”知道,而是“已经”知道了!风暴不是在酝酿,而是即将登陆!
他仿佛已经看见王熙凤那双凤眼里即将燃起的滔天怒火。而那怒火,绝不可能只烧向贾琏和那个外室。所有沾过边的人,尤其是他这种帮着打过掩护、处理过脏事的,一个都跑不掉!
之前担心的什么账目纰漏,言语不慎,跟眼前这事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这才是能把他烧成灰的惊天霹雳!
马伯庸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悬在半空,晃晃悠悠,再也落不回实处。一股巨大而黏稠的危机感,如同墨汁浸透麻布,瞬间渗透他四肢百骸。
他抬头,望着这雕梁画栋、富贵逼人的琏凤院,只觉得那朱红廊柱,碧绿琉璃,都透着一股森然鬼气。
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尖锐起来。
他必须想办法,尽快想办法,在这把注定要烧起来的滔天大火把他焚为灰烬之前,逃离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