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悻悻地闭上嘴,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马伯庸全明白了。凤姐这招,当真狠毒。她不吵不闹,不打不骂,只用这些日常琐事,一点点磨掉你的精神,耗干你的气血。如同软刀子割肉,初时不觉得疼,等到察觉时,已是遍体鳞伤,元气尽失。
他默默退出来,在院门口正碰上平儿。平儿手里提着个小包袱,见到他,神色有些慌张。
“平姑娘这是……”马伯庸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平儿压低声音:“我……我给二奶奶送点我自己份例里的红枣桂圆……”她顿了顿,几乎是哀求地看着他,“马管事,万别让奶奶知道。”
马伯庸点点头,看着平儿匆匆进去又匆匆出来,心下叹息。这深宅大院里,明里暗里还敢对尤二姐释放一点善意的,恐怕也只有平儿了。
回到账房,他翻开账册,磨墨蘸笔,记录今日开支。写到尤二姐院里的月例时,他笔尖一顿——数额比定例少了足足三成。他抬头望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秋风卷着枯叶,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乱舞,一如这府里看不见的暗流。
傍晚,他去向王熙凤回话。还没进院,就听见里头一阵阵笑语。掀帘进去,只见王熙凤歪在炕上,正和几个管事媳妇说笑,炕几上摆着新进的时鲜果子和精致点心。
“……你们是没瞧见赵姨娘领月钱时那模样,活像我们克扣了她似的。”王熙凤拈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她也不想想,如今府里艰难,能按时发放已是不易,难道还要我们当家的去变出银子来?”
众人纷纷附和,满屋都是逢迎的笑声。
王熙凤眼风扫到马伯庸,脸上笑意未减:“马管事来得正好,西院二妹妹那边的用度,可都记上了?”
“回二奶奶,都记上了。”马伯庸垂着眼回道。
“记上就好。”王熙凤笑得越发和煦,“二妹妹身子重,咱们是该多照应些。只是如今各房都不宽裕,也不好太过特殊,免得旁人说我偏心,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马伯庸只能躬身称是。
从那个暖烘烘、充满欢声笑语的屋子里出来,马伯庸只觉得胸口憋闷,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困难。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微不足道,合在一起,却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人越缠越紧,直到窒息。他一个旁观者尚且如此,身在其中的尤二姐,又该如何煎熬?
夜色浓重,他提着灯笼经过西院。那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扇窗户透出一点昏暗的光,窗纸上映出一个消瘦的、静止不动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尤二姐刚进府那会儿,虽然也怯生生的,但脸上总还有点活气,眼里也有光。可现在,那点光和活气都快被磨没了,只剩下一具日渐枯萎的躯壳。
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所有这些折磨,都披着“合情合理”的外衣——用度紧张是事实,下人偷懒是常态,流言蜚语抓不到源头。就算尤二姐豁出去告到贾母面前,王熙凤也只需推说家务繁忙,一时疏忽,至多落个管教不严的轻飘飘罪名,谁能奈她何?
马伯庸长长叹了口气,转身融入夜色里。秋风卷起他的衣袍,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而他,一个无足轻重的管事,除了眼睁睁看着,还能做什么?
这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比这秋夜的寒风更刺骨。
回到自己住处,他点亮油灯,铺开纸笔,想将这一日的见闻记下。可笔提在手里半天,却一个字也落不下去。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有谁在低低哭泣。他想起老家的一句俗话:“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二姐面对的,何止是暗箭,简直是弥漫在每一口呼吸里的毒雾,躲不开,逃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被侵蚀,直到彻底消亡。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尤二姐那憔悴的面容和微隆的腹部在他眼前晃动。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里,又能有几分生机?
马伯庸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后天,还有数不清的日子,这软刀子割肉的戏码,会一天天上演。而他,只能做一个沉默的看客,在这无声的酷刑中,感受着那份无能为力的窒息。
这感觉,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