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们交换着惊恐又带些许怜悯的眼神,却无人敢大声议论。
马伯庸麻木地听着,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了。他坐在那儿,眼前仿佛能看到尤二姐躺在冰冷的床上,面色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那里再无半分光亮,只剩无边无际的死寂黑暗。
希望彻底灭了。对一个深宅女子,尤二姐这般失了依靠、备受欺凌的,没了孩子,几乎等同被判了死刑。
很快,贾琏得了信。他冲进王熙凤正房,马伯庸恰在门外回事,隔着帘子,听见贾琏又惊又怒的吼声:“……好好的怎会小产?!还是男胎!你说!是不是你——”
话未说完,便被王熙凤更高亢、更委屈的声音打断,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我的二爷!你这话可是要冤死我!我这些日子为着她这病,操了多少心?吃了多少斋?念了多少佛?太医是你请的,药方是太医开的,如今出了事,你倒来问我?难道是我指使太医害她不成?我便是那等容不下人的妒妇,也该知道那是爷的骨血,是咱们贾家的子孙!我……我还不如死了干净!”
她哭得声嘶力竭,似受了天大委屈。
贾琏被她这番连哭带诉堵得哑口,满腔怒火疑团,对上王熙凤那梨花带雨却寸步不让的眼神,竟生生噎在喉头。他烦躁地跺跺脚,甩下一句:“行了行了!哭什么!”便阴沉着脸,大步冲了出去。
王熙凤的哭声在他身后渐止。马伯庸透过帘隙,隐约见她用帕子拭了拭眼角,脸上哪还有半分悲恸,只剩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嘴角似乎还极快地、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马伯庸迅速低头,心口狂跳,不敢再看。
紧接着,他又见平儿红着眼圈,端着一碗参汤,脚步匆匆往尤二姐院子去。她是这府里,或许唯一一个对尤二姐尚存些许真心怜悯的。
这一幕幕,如同最尖锐的讽刺,狠狠扎进马伯庸眼里、心里。
贾琏那点有限的、自私的伤心;王熙凤那淋漓尽致的、虚伪的做戏;下人们那冷漠的、事不关己的私语;以及平儿那微不足道的、于事无补的善意……
所有这一切,共同拼凑出一幅名为“绝望”的图景。而尤二姐,就是这图景中央,那个被牺牲、被摧毁的祭品。
马伯庸感到一阵彻骨冰凉,不独是恐惧,更有一种深切的、对整个环境的幻灭与愤怒。一条人命,一个未及出世的孩子,在这高门大户里,竟就这般轻飘飘地,成了宅斗的牺牲,甚至激不起多大波澜。
那他呢?他这条蝼蚁般的命,又值几钱?
他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掐进掌心,却觉不出疼。只有一股强烈的、想要逃离这吃人魔窟的念头,如同野火,在他心底疯狂烧灼起来。
必须离开这里。否则,下一个被碾得无声无息的,或许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