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再次巡弋全场,声音清越,一一定案:
“既已分明,便依府规处置。”
“来旺家的,诬告主子,心怀叵测,纵亲牟利,罪加一等!即日起,革去采买协理一职,罚没半年月钱,闭门思过三月!其原先负责的城南两处绸缎庄年礼采办事务,”她略一顿,目光扫过人群中一个低着头、看似老实的妇人,“交由吴新登家的暂理。”此举精准地削去了来旺家的肥差,既是惩罚,也是将其权柄分予他人,免得一家独大。
“至于其亲属在外经营,是否有损公肥私、败坏府中声誉之行,”她略顿,语气转而森然,“我另遣人彻查!若得实证,定不轻饶!”这把刀悬在空中,既是对来旺家的进一步威慑,也是警醒其他心存妄念之人。
来旺家的闻此,虽保住了些许体面未曾被立刻撵出府去,但失权损利已是重创,瘫在地上,连哭求的力气都没了。
又视马伯庸:“马伯庸,虽遭诬告情有可原,然失察之过不可不究。罚你一月月钱,以儆效尤。前番停职之事即日作罢,司职照旧,往后办事须更勤谨,用心管束下属,戴罪立功。”
“伯庸领罚,谢奶奶恩典。”马伯庸再次躬身行礼。罚些银钱无关痛痒,官复原职才是关键。这个结果,已在他意料之中,且算得上是上佳。只是经此一事,他欲推行的核查旧账、精简采买流程等事,恐怕阻力会更大了。这府内积弊,如同老树盘根,牵一发而动全身。
末了,她瞥向一旁抖如筛糠的栓柱,目中露出毫不掩饰的厌弃:“至于这背主诬告之奴……拖出去,杖二十,撵到城外庄子上做苦役!其母……念其年老病重,昏聩无知,不予追究,一并逐出府去,自生自灭!”
栓柱闻言,两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立刻有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拖了出去。其母的哀泣声在院中短暂响起,又很快消失。
一场风波,看似就此落定。
王熙凤揉按着眉心,露出恰到好处的疲色,挥了挥手:“都散了罢。年关事繁,莫再在此聚集生事。”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下,个个心有余悸,暗自警醒。
马伯庸随着人流出得东厢,冬日淡白的阳光照在身上,微带暖意。他深深吸了一口寒冽清澈之气,胸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唯余深深的倦怠与更加透彻的清醒。
凤姐手段,果然老辣。各打五十大板,既严惩了来旺家的以儆效尤,护住了自己的钱囊和权威;又敲打了近来因办事得力而势头正劲的他,明确昭示谁才是真正的主宰,维持着院内的势力平衡。她不尽信任何人,亦不得罪任何人(至少明面上),一切以维护其自身权威与利益为最高准则。而那个被匆匆带下去、看似无关紧要的干果行伙计,其背后是否还牵扯着其他未被揭露的秘密?来旺家男人在外经营,假借的究竟是何种名头?这些疑问,如同水下的暗礁,或许才是真正悬而未决的隐患。
他赢了,洗刷了冤屈,保住了职位,间接削弱了对手。然而,他也输了,失却了方积攒起来、或许已引起忌惮的“势头”,更深切地认识到,自己于此盘根错节的深宅大院中,仍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那推行新法、革除积弊的初衷,在这现实的泥沼中,显得如此艰难。
这场胜利,带着无形的枷锁,并无甘味。他整了整略显褶皱的衣襟,举步向自己的住处行去。前路漫漫,当更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那隐藏在账本与人心之后的真相,或许,才刚刚露出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