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平儿。她不比王善保家的张扬,步履轻缓,言语也温和,却带着东西——一包用素锦仔细包好的上等茶叶。
“马管事,二奶奶让我送点茶叶过来。说你平日核对账目辛苦,这茶最是提神醒脑。”平儿笑着将茶叶轻置于桌案一角,动作优雅,与这简陋值房格格不入。
“这……这如何敢当,谢二奶奶赏,劳平姑娘费心。”马伯庸忙不迭道谢,心下警铃大作。王熙凤赏东西,比邢夫人空口许愿更重,也凶险得多。
这不是饵,是烙印。
平儿似不经意地环视了一下这间逼仄的值房,声音放得更柔,却字字清晰:“如今府里事杂,二奶奶身子又不大爽利,里外全靠这些忠心办事的人撑着。有些人啊,唯恐天下不乱,变着法儿生事,就想看咱们二房笑话。”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地落在马伯庸脸上,“马管事是明白人,知哪头轻哪头重。只要一心跟着二奶奶办事,奶奶心里自然有杆秤,绝不亏待你。可若……”
她轻轻一叹,那叹息里却带着冰冷的锋芒,“这府里啊,最容不下、也最易折损的,就是那起子吃里扒外、心思活络的。”
这话软中带硬,既是安抚,也是警醒。明示他乖乖跟着二房便有好处;若敢三心二意,后果难料。
马伯庸心里腻烦透了,脸上却仍是那副老实相,甚至带点被“看重”后的受宠若惊:“平姑娘言重。奴才受府里大恩,只知听差办事,办好差事是本分。二奶奶吩咐什么,奴才便做什么,绝不敢有半点懈怠旁的心思。”
他再次祭出“听差办事”、“尽好本分”这两面盾牌,将平儿话里机锋尽数挡回。
平儿见他态度恭顺,话也挑不出错,又勉励几句,转身去了。
望着平儿袅袅远去的背影,再回想上午王善保家的那副倨傲嘴脸,马伯庸只觉一股深切的疲惫与厌烦,如同冰冷的潮水,从骨缝里丝丝渗出,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他缓缓坐下,身体沉重得仿佛不属于自己。目光扫过桌上那包昂贵茶叶,只觉得那不是茶叶,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
这短短半日,他像一块被双方盯死的肥肉,在言语的刀锋上来回翻滚;又似一条被架在文火上细细炙烤的鱼,每一寸肌肤都承受着无声的煎熬。
他下意识地伸手,隔着粗糙的衣料,紧紧攥住怀中那两件石物。冰凉的触感传来,瞬间压下了心头的腻烦与躁动。
与这令人窒息的倾轧相比,石物背后那条未知道路所带来的“干净的危险”,显得如此可贵。
“不能再等了,”他对自己说,目光变得锐利而冰冷,“明天就去鬼市。”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得四四方方、永远灰蒙蒙的天空。这雕梁画栋、锦绣堆叠的贾府,此刻比任何一处荒郊野岭,都更让他觉得寒冷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