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量不低,清晰地传至廊下。
马伯庸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将身形更深地藏入阴影。贾赦此言,几是明指二房掌权不合“规矩”。他眼前瞬间闪过邢夫人那日如冰鞭般的目光,以及王善保家的阴狠眼神。这些主子们,在外人面前尚且如此不顾体面地针锋相对,他们这些底下人,在这等倾轧之下,岂非更是命如草芥?
贾政闻言,面色顿青,手中的酒杯“咯”一声轻响,重重顿在桌上,酒水泼溅而出。王夫人脸色也更冷几分,依旧垂眸,然握帕的手,指节亦微微透白。
花厅内一时陷入诡寂。
那寂静是如此沉重,压得人耳膜发胀,连远处更漏滴答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先前那点虚热闹荡然无存,仿佛从未存在过。只余压抑的呼吸与烛火疯狂跳动、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如同他们此刻晦暗难测的心境。
伺候厅内的丫鬟婆子,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上菜斟酒皆放得极轻,恐一个不慎便成主子斗气的筏子。廊下马伯庸并几个管事,亦下意识缩了缩脖颈,竭力削减自家存在。
马伯庸立于寒夜风中,廊下的寒气与他心头的冰冷内外交侵。他哪里还有心思去悲悯这家族的命运?一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恐惧,紧紧攫住了他。
他们尚且如此不顾体面地争斗,这艘船沉没之前,最先被抛下水、甚至被拿来垫脚的,不就是他们这些蝼蚁吗? 怀中的石物与银票,此刻感觉不到半分暖意,只像两块冰,提醒他若不及早脱身,迟早会被这漩涡撕得粉碎。
那“树倒猢狲散”的未来,于他而言,并非一句感慨,而是悬在头顶、即将落下的铡刀。
厅内僵局,终被那不明就里的远房族亲打破,他欲说些闲话转圜气氛,然那份刻意,反更显场面荒唐可悲。
马伯庸悄然往更深阴影里退了一步,恍若欲将自身从这片令人窒息的泥沼中彻底剥离。他的心,较这冬夜的廊下更寒。什么钟鸣鼎食,诗礼簪缨,都不过是糊弄外人的空架子,内里早已是朽木一堆。留在这里,只有陪葬。
席终人散。
宾客讪讪告辞,主子们不欢而散,丫鬟们默然收拾着狼藉的杯盘。
一场盛宴,最后只剩下一地冷炙残羹,与挥之不去的尴尬与怨怼。
马伯庸随着其他管事默默退下,穿过一道道熟悉的门廊,只觉得这府里的每一口空气都令人窒息。
“不能再等了……”他于心底无声地宣告,目光穿过摇曳的灯影,投向府外无边的黑暗。鬼市之行,只是第一步。他必须尽快弄清那地址的含义,必须更快!
宴席已散,人心已散,这贾府,已无可留恋。
他的生路,不在墙内,只在墙外那片未知的黑暗里,在那张油纸包裹的纸条所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