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该清清门户了!没得让那些不正经的带坏了风水!咱们太太仁厚,顾全脸面,如今可不能再忍气吞声了!
这话阴一句阳一句,矛头直指王夫人治家无方。王善保家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跟林之孝家的愁云惨淡一比,更是扎眼。
这府里的天,是真的要变了。根子不在外头,就在里头两位太太的明争暗斗。他之前的判断,分毫不错。
他不再停留,悄无声息退回了自己的小屋,重新关上门,浸入黑暗。
夜,深得压人。
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从门缝、窗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时,那细微的突突声。往日里各房呼唤丫头的声响、守夜婆子摸牌九的嘀咕、甚至巡夜人那拖拖拉拉的梆子声,全都消失了。空气也仿佛凝固了,带着一股子夜露的潮气和旧木器微微发霉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口鼻之上。
这种静,比任何吵闹都更让人心慌。
马伯庸和衣倒在床上,睁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黑影。耳朵里只有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声,沉稳有力。
不知过了多久,那方从窗外投下的模糊月光,已从床脚悄无声息地爬到了他的膝头。被汗浸湿又捂干的中衣,紧贴在背上,泛起一阵冰凉的腻意。四肢因为长时间的僵卧而有些发麻,但他依旧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一动,就会提前惊破这危险的平衡。
到这会儿,他心里反倒奇异地踏实下来。
该藏的,藏好了。该想的,想透了。该守的规矩,也刻进骨头里了。
他现在就像个押上了全部身家的赌徒,牌已扣下,是输是赢,只看天亮后开盅。他知道风暴必来,也晓得自己躲不开,能做的,就是在这场风雨里,护住怀里那点安身立命的根本,别让自个儿这艘小船第一个沉底。
清冷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又透进窗纸,在床前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白。
在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里,马伯庸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觉,是闭眼攒力气。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