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把头缩回,后背紧紧抵住冰凉的砖墙,心咚咚直跳。
脚步声、呵斥声、还有那刺耳的摩擦声,渐渐远了。
墙这边死一般寂静。
马伯庸顺着墙根滑坐在地,砖地的寒气透过薄衫直往骨头里钻。他眼前反复晃动着晴雯那双燃着火的眼睛,还有她那梗着的脖子。
他跟晴雯不熟,话都没说过几句。就记得是个模样俏、嘴皮子利索、心比天高的丫头,在这死气沉沉的府里算个鲜亮又扎眼的存在。他甚至还隐约听说过她撕扇子作千金一笑的狂态,当时只觉得张扬,此刻才明白,那不过是生命本该有的、一点微弱的火光。
可这府里,容不下这样的光。它只需要温顺的影子。
就因为她长得太好,碍了“正经人”的眼?性子太直,戳破了温良恭俭的假象?还是说,她和她那出神入化的针线一样,不过是主子们一时兴起的玩物,用旧了、看腻了,或者需要找个由头彰显权威时,便可随意丢弃的敝履?
那他马伯庸呢?他比晴雯强在哪里?是多识几个字,多会算几本账?晴雯的针线是老太太都夸过的,他马伯庸的账本,和晴雯的针线,在这府里有什么分别?不都是主子们用得着时拿来用用,用不着时随手就能丢弃的玩意儿么?今日是晴雯的针线,明日或许就是他马伯庸的算盘。
在主子眼里,他们都是可以随时拿来顶罪、泄愤的。有用时赏口饭吃,碍事时一脚踢开。
贾府这艘破船,不光底下漏水,上头的人也开始互相撕咬,先把没依没靠的推下去垫背。
他原先还存着点凑合过的心思,这下全凉透了。
这地方不养人,只吃人。
他在地上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
脸上所有的震惊、悲凉、恐惧,都被他一点点压下去,碾成一片死水。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出月亮门的阴影。那‘嗤啦——嗤啦——’的刮擦声,似乎还黏在他的耳底,久久不散。他只是像个最寻常不过的、刚忙完事的管事,继续往回事处走去。
只是每一步,都踩得比往日更沉,更稳。
今早看见的这一切,像把钝刀子,在他心里慢慢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