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马伯庸不过是比别人更谨慎,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都藏得更严实,这才侥幸骗过了那些自己也不干净的人。
经过这一回死里逃生,他对贾府最后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念想,算是被彻底斩断,连根拔起了。
什么诗书传家,什么名门望族,都是唬人的空架子。这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繁华表象翻脸,随时能把人推出去当替死鬼、往死里整的架势,让他从心底里感到一阵阵发寒,寒彻骨髓。
晴雯、入画、司棋……她们真犯了什么十恶不赦、非死不可的大罪么?不见得。不过是赶上主子们要立威、要清剿的时候,被随手挑出来,杀给那些还没被收拾的“猴”看。这回他马伯庸侥幸,没成了那只被宰的“鸡”,可下次呢?下下次呢?谁能保证运气永远站在他这边?
下次再来一阵邪风,会不会就查到他曾帮琏二爷经手的那几笔根本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账?会不会就翻出他床底下砖缝里藏着的那包沉甸甸的、要命的银子?会不会哪个平日就看他不顺眼的,随口在哪个得势的妈妈跟前递一句脏话,他就成了下一个“勾引爷们”的晴雯,或者“里通外敌”的入画?
到那时,可不会有第二个“潮湿的床脚”来让他侥幸躲过去了。
“这地方,是真待不得了。”
这个念头不再是反复权衡后的选择,而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求生本能,带着血腥气和冰冷的决绝。离开,是唯一的活路。必须马上动手,一刻都不能再耽搁。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身,黑暗中,一双眼睛灼灼逼人,像是两簇幽暗的鬼火,能穿透这厚厚的墙壁,看到外头那条充满未知、遍布凶险,却是唯一能通往生路的远方。
不能再犹豫了。
得快!快些弄清那方要命印章的来历,快些找到稳妥的门路,快些……从这摊已经开始发臭、快要彻底沉底的烂泥里脱身!
他重新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
胸腔里却像是揣着一面鼓,咚咚作响。这不是养精蓄锐,这是野兽磨快了爪子,在发起致命一击前,最后那片刻的、压抑到极致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