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过了,与库房记录无误。
当真无误?要不再去查查?婆子眯着眼,万一有差错,到时候追究起来......
马伯庸心里叹气,知道这是怕担责任。他耐着性子:若妈妈不放心,我这就再去核一遍。
婆子这才慢吞吞地摸出对牌,递到他手里时还再三叮嘱:仔细收好,丢了可是大事。
从回事处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若是往常,这会儿各房都该热闹起来,送水的、传话的、领东西的,人来人往。可今日,廊下空空荡荡,偶尔走过一两个人,也都是贴着墙根,脚步匆匆。
他往账房去交单子,短短一段路,竟遇见三拨巡查的婆子。个个板着脸,眼睛像钩子似的在过往的人身上刮来刮去。
账房的老刘更是小心得过分。一张普通的采买单子,他对着日光看了又看,还用指甲在墨迹上刮了刮。
别刮了,马伯庸忍不住说,昨儿个才领的墨。
老刘讪讪地放下单子,却又指着上面的数字:这裱糊用的糨糊,怎么比上月多了一钱银子?
糯米涨价了。马伯庸耐着性子解释,上月就报备过。
是么?老刘翻出上月的账册,一页页地查对起来。
等从账房出来,已是晌午。若是往常,这会儿厨房该飘出饭香,下人们也该三五成群地往食堂去。可今日,空气里只有死寂。
他去大厨房领饭,发现往日里总是堆得满满的食盒,今日竟少了一大半。
怎么就这些?他问打饭的婆子。
婆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好多房都说不用送了,自己院里开火。
马伯庸心里一动:哪几房?
婆子却不肯再说,只把食盒往他手里一塞:快拿去吧,凉了不好。
他提着食盒往回走,经过花园时,看见两个小丫头在假山后面抹眼泪。见有人来,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开了。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府里为老太太做寿,同样是这个园子,张灯结彩,笑语喧天。他奉命采买,光是烟花爆竹就拉了三车。那时谁都以为,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
才一年光景。
不是天灾,不是外患,是这府里自己烂透了。主子们争权夺利,下人们跟红顶白,一出事就像惊弓之鸟,忙着撇清、自保、互相践踏。他原以为能在这棵大树下求个安稳,如今看来,树心早已被蛀空,一阵风来就要倒塌。
回到值房,他打开食盒。一荤一素,分量都比往日少了许多。他拿起筷子,却觉得胸口堵得慌,怎么也咽不下去。
放下筷子,他走到窗边,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不知何时枯死了一根粗大的枝桠。丫杈狰狞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声无声的呐喊。
这贾府,外表看着还是亭台楼阁、钟鸣鼎食,内里何尝不像是这棵槐树?那根枯死的枝桠,今日是晴雯、入画,明日又会是谁?
每个人都战战兢兢,每句话都要在心里过上三遍。往日里的活气、烟火气,一夜之间全没了。剩下的只有猜疑、恐惧,和明哲保身的沉默。
他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压抑,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这地方,是真的不能再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