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拉长。马伯庸看得清清楚楚——平儿抬眼时,眸子里还带着凝神看单子后的些许专注,但几乎是万分之一秒内,那专注便被一种猝不及防的慌乱冲散,像是精心维持的门面被突然撞破。紧接着,那层慌乱之后深藏的东西再也无处遁形——是浓得化不开的惊悸,是深可见骨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
平儿的目光像是被滚水烫到一般,猛地一颤,飞快地垂了下去。她长长的睫毛急速颤动了几下,仿佛在拼命关上一扇泄露了太多秘密的窗户。再抬眼时,里面又只剩下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有些东西分明是碎了,再也拼不回原样。
“……要城南老周家的,”她接上刚才的话头,声气却比先前弱了些,也软了些,“别家的货色不正,颜色对不上。”
“是,我记下了。”马伯庸应道。
平儿从袖中取出对牌递过来。交接时,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触了一下。
一股冰凉的、带着细微颤栗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倏地传了过来。
她的手很凉,像块在井水里浸久了的石头,而且在那冰凉之下,是无法自控的、细微的颤抖。马伯庸接过对牌,那小块木头仿佛还沾着她指尖的寒意和惊惶,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
“这几日……外头不太平,”平儿忽然又低声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若没什么紧要事……尽量少往外头走动吧。”
说完,她便转回身,不再看他,只留下一个脊背挺直、却难掩孤单的背影。
马伯庸捏紧了对牌,在原地站了一瞬,才低声道:“多谢姑娘提点。”
他转身出院,脚步比来时更沉。平儿那个眼神,那双冰凉微颤的手,还有那句近乎耳语的嘱咐,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
连她——这个府里最得脸、最会周旋的大丫鬟,凤姐儿最倚重、几乎视作臂膀的心腹——都已被逼到这般田地,难以自持。这不再是某个人、某件事的危机,而是这艘大船从龙骨深处发出的、行将解体的断裂之声。平儿那双冰凉颤抖的手,不是在为几刀纸、几斤炭而抖,而是在为这摇摇欲坠的整个架构而抖。她试图维持体面,但体面的根基已经烂透了。
先前那点“或是下人自己吓自己”的侥幸,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回到值房,他反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手心里的对牌已被捂得温热,他心里却一阵阵发寒。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死气沉沉的院落。这偌大的荣国府,如今看来,竟像一口打造得金碧辉煌的棺材,内里早已开始朽烂。而他们这些人,都是困在其中的陪葬。
不同的或许是,平儿选择了留下,与这艘正在沉没的巨船共存亡。而他,必须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这个念头,此刻像刀刻斧凿般,清晰而坚定。
他必须走。一刻也不能多耽搁。